一個人願意在 10 到 20 分鐘內,決定把攸關生命的重責交付給你,這是一種榮幸,也是一種責任。為了不辜負這份信任,我會傾盡所能,把事情做好。
──和信治癌中心醫院一般外科 碩學主治醫師(註一)余本隆(Ben-Long Yu, M.D.)
採訪緣起:一根頭髮寬度的幸運
2025 年初,我無症狀確診了早期乳癌。生命猝不及防地給了一個期中考,3 個月的時間,我進化成了孩子們口中的「亞馬遜女戰士」(註二)。
手術後的最後一次回診,我的主治醫生說:「妳很幸運。一般來說,腫瘤只要超過 0.5 公分,就可能要化療,妳最大的一顆腫瘤是 0.45 公分。」
可能要化療的腫瘤大小,相比我的腫瘤,僅僅只差了 0.05 公分,大概是一根頭髮的寬度。
這細微如髮的差距,卻為我的人生闢開了一道不同風景。那一刻我想:若這份「幸運」是生命給予我的餘裕,那麼,我想拿這份「幸運」做什麼?
「余醫師,」我鼓起勇氣問,「我們能不能合作,把這份幸運轉化為力量,分享給更多人?」
人生無常,沒有人能確保一生順遂無虞。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如何引領自己在滾滾而來的命運浪潮中,挺過一波又一波「起得來、過得去、放得下」的修煉。
誠摯感謝余本隆醫師在手術與門診的滿檔行程中,慷慨撥冗。7 月的豔陽,灑入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研究大樓頂樓的會議廳(註三),大片雙層玻璃窗隔絕了塵囂,只留下遠山近水的寧靜。余醫師和我對坐喝茶,展開了一場關於醫病、關於抉擇,也關於一個醫者 30 多年來,與生命、與死亡、與體制,也與自己內心對話的省思。

幸運的真諦,是「作為」的累積
「妳的幸運,是建立在一定的『作為』上。」訪談一開始,余醫師便以他一貫溫和而堅定的語氣,為「幸運」下了註解。他進一步解釋,眾多醫學研究都顯示,以乳癌為例,有兩成病人有乳癌家族史,其他八成是「人人有機會,各個沒把握」。
人生這條路,從來無法單靠「運氣」走完。余醫師至今的人生故事,正是用「作為」將一連串隨機轉化為幸運的寫照。
余醫師的成長之路,始於資源相對匱乏的環境。父親早逝,母親不識字,身為家中 5 個孩子之一,他從小便明白,幸運要靠自己創造。當年在台大醫學系與電機系之間徘徊,一位前輩的話,開啟他未來的方向:「當醫生吧,將來更有機會到國外看看。」
喜歡「動手做事」的他,選擇了外科,在台大醫學院接受 7 年的嚴格訓練,長時間彎腰開刀,讓他因椎間盤突出腰痛,自己也成了病人,動了兩次手術。他想:「外科中有沒有一個領域,既能救助病人,又不至於讓自己這麼快倒下?」
「我以前也開肝癌,但肝癌 5 年存活率在當時僅有一半左右。我的個性比較脆弱,」他坦誠地說,「我受不了那種必須不斷與病人道別的焦慮。後來我選擇乳房外科,主要因為乳癌的預後存活率相對高很多。作為醫師,我更想多看到病人康復的樣子。」
清楚自己的強項與弱點,與對這份希望能看到「病人康復」的信念,引領他從台大醫院,轉至甫成立、以團隊醫療與專科分工為核心的和信治癌中心醫院。在那裡,他也把握住那個夢想中出國深造的機會,40 歲時與同為醫師的太太,帶著一雙兒女,遠赴美國哈佛醫學院富盛名的丹娜法伯癌症中心(Dana-Farber Cancer Institute),選擇專精乳癌外科研究。

從台大外科「一個醫師開數種刀」的通才環境,到和信醫院專責乳房外科的專精,他深刻體會到:「當你專心致志地只做一件事情,你會看到其中真正的學問,以及堅持下去的必要性。」
這份專注,不僅帶來了技術的精進,更在精神價值的層次上,為他帶來了一場深刻的文化洗禮。
當東方的古諺,遇到西方的哈佛
在美國的那一年,最大的文化衝擊是什麼?他沉思片刻後回答:「尊重專業,還有對於『誠信』的堅持。」
令他印象很深刻的是,美國同仁會鉅細靡遺地記錄與每位病人會談的分鐘數,20 分鐘就是 20 分鐘,30 分鐘就是 30 分鐘,以作為計費的依據。「我當時很不解,忍不住問我的同事:『那如果有人為了多拿點錢,故意把時間寫長一點呢?』」
美國同事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瞪大眼睛反問:「那不就是欺騙嗎?欺騙是很嚴重的事情。」
這個回答深深震撼了余醫師。「台灣的環境很有彈性,這是優點,但彈性過了頭,有時候就使原則變得模糊。」他字句如手術刀般精準:「作為醫生,能心安理得、問心無愧地讓病人獲得最適合的治療,遠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
余醫師接著引用一句他時常勉勵醫界後輩的古語:「有德無術,術可求;有術無德,止於術。」如果說精湛的醫術是一把鋒利的刀,那麼醫者的品德,就是那雙持刀的手。一雙缺乏誠信、不夠穩定的手,只會讓那把刀,成為傷害病人、也傷害自己的雙面刃。
在他眼中,醫病之間最可貴的,是「信賴」。他說,每當病人術後對他說「謝謝」,他總是回答:「是我要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這份對「品德」與「信任」的堅持,是東西合併後的鋼鐵原則,也內化成為他多年行醫的核心準則。

牽手一輩子的約定:莫忘醫者的溫度
我接著問他,30 多年來,是如何在高度不可控的大環境中,依然保有自己的初心?
他笑說,有一位能夠和你一同前進,互相督促、共同成長的另一半。
「她是我學妹,我看她實習的時候對病人很好,本來還以為她是為了成績,但是長久觀察後發現,她真的是一位非常有愛心的人。當時我看到有些資深的醫師,對待病人越來越冷漠,於是和她彼此約定,10 年後我們來看看自己是否還能用同樣的溫度對待病人。」
他眼中閃著對結髮妻子的愛與溫柔的光芒,「直到今天,我們都覺得彼此沒有改變,也因為兩個人互相支持的力量,讓我們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骨氣。」

攜手並進的幸運:何其有幸,我們能在 80 億人口的地球相遇
訪談前幾日,醫界傳來一則令人扼腕的消息:台灣乳癌權威、衛生福利部桃園醫院外科主任周佳正醫師,因車禍驟然離世。「我們是同梯的,幾個禮拜前聚餐,他就坐在我旁邊。」余醫師的語氣一沉,飽含對夥伴深沉的哀悼。
他緩緩地說:「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暫,人的一生到底追求的是什麼?我們有能力、有機會,可以走到別人的生命裡,不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一種福報,更是一種『特權』。」
這份「特權」不僅屬於醫師,也屬於每一個在自己的崗位上,矢志不負所托的職人們。
在生命無可迴避的刀光劍影下,我們用不同形式傳遞支援,讓彼此感受到信任與溫暖,因而才有力氣縫補心碎,長出能量修復脆弱,在苦難中灌溉出希望;不管在高峰或低谷,都得以保有對自己、與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謹以此系列文章,獻給所有在各領域堅守崗位的讀者們,願我們謙卑地面對既脆弱又強韌的生命,珍惜每一段 80 億分之一的交會,成為自己與他人的那份「幸運」。
下篇:便宜快速的台灣健保「人人稱羨」,卻該重設遊戲規則?──專訪外科醫師余本隆(二)
「工作」是為了養家糊口;「事業」是為了實現目標;但唯有當你熱愛並義無反顧投入的「職志」,才能真正喚醒你身而為人的使命。
(Job is to earn his or her life. Career is to achieve his or her goal as department chief or professor or becoming rich. Mission exists only you love your work and devoted to it.)
──達賴喇嘛《快樂:達賴喇嘛的人生智慧》
註一:「碩學主治醫師」是部分醫療機構為了表彰醫師具備雙重身分(主治醫師資歷+碩士學歷或學術背景),所使用的稱呼。以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為例,醫師依其所受之訓練、經驗與表現,分為 3 個級等。主治醫師一年一聘,資深主治醫師 3 年一聘,碩學主治醫師 5 年一聘。
註二:根據古希臘神話,「亞馬遜」是一個全由女性戰士組成的民族,居住於歐亞交界的黑海沿岸,擅長狩獵與弓箭騎術。傳說中,她們會割除右乳以利於拉弓射箭,象徵為了戰鬥而主動犧牲的勇氣與決心。這也是後來「亞馬遜」一詞與堅毅女性形象密切相關的語源由來。
註三: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建築美學延伸閱讀:為療癒而生的建築:從空氣到光線都是溫柔的處方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