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Chen-Yi Wu
在我們歡慶亞太裔傳統月的同時，許多唐人街（Chinatown）正遭逢一場生存危機。
從 76 人籃球館開發案，到全美各地唐人街面臨仕紳化與拆遷問題，亞裔移民社區的歷史、文化與居住權，在美國正遭受嚴峻挑戰。
當多元文化成為空泛口號，城市發展是否還能接受少數族群的聲音與記憶？本文將從在地視角出發，為讀者解析費城與全美華埠的處境。
每年 5 月，美國各地的公司、校園與政府機構，紛紛舉辦「亞太裔美國人傳統月（Asian American and Pacific Islander Heritage Month，AAPI Heritage Month）」活動，透過員工資源團體（註一）等形式，表揚亞裔對美國社會的貢獻。然而，在這些象徵性的慶祝活動背後，許多亞裔社區正面臨「被消失」的危機。
在過去幾年，費城唐人街（Chinatown，另可譯為「華埠」、「中國城」）面臨開發商強行興建新 76 人籃球館（76ers Arena）的威脅。這不僅是地方性的問題，更反映出亞裔社區在城市發展與聯邦政策下的脆弱處境。
為何在慶祝亞裔文化的同時，亞裔社區的生存空間卻日益縮小？費城唐人街面臨都更之際，聯邦政策又會如何影響亞裔社區的未來？
費城唐人街的「76 人籃球館」危機
76 人籃球館興建案，並非費城首次的唐人街拆遷危機。
早在 1960 年代，費城唐人街就面臨過「被消失」的威脅：政府為了興建 I-676 高速公路，將唐人街從中切開，不僅摧毀部分原有建築，也改變了居民互動與社區的空間結構。原本以步行可及的商店、住家與廟宇，忽然被交通巨獸阻隔──I-676 高速公路的興建，被視為空間與文化斷裂的罪魁禍首。
歷史總是重蹈覆徹。近年 76 人籃球館開發專案，原本預計在市中心、靠近唐人街的邊緣，興建一座新的體育館。雖然市政府宣稱這項計畫將帶來大量就業機會，但有鑒於歷史，當地居民與社區組織對這類「經濟繁榮」的承諾抱持懷疑態度──所謂的「就業機會」，事實上都只是臨時工。
民眾擔心，大型開發案會導致房價上漲、小商家關門、原住居民被迫遷出，使原本就在邊緣掙扎的社區，進一步被壓縮與稀釋。在唐人街居民長期表達強烈反對意見之下，儘管市議會於 2024 年底批准該計畫，但 2025 年 1 月，76 人隊宣布放棄市中心計畫，轉而與康卡斯特（Comcast Spectacor）合作，決定在南費城的既有體育園區（Stadium District）內建設新場館。
都市更新經常以「發展」為名義包裝，犧牲在地社區的歷史與文化價值，將其視為可被捨棄的「過去」。但對唐人街這類移民社區而言，空間不只是住所，更是跨世代記憶、語言、宗教與身分認同的載體；一旦被切割或拆除，消失的不只是建築，而是集體歷史。這樣的歷史傷痕，也正是我們在亞太裔傳統月中，必須重新思考與面對的議題。
居民被剝削、社區仕紳化，全美唐人街的共同困境
費城唐人街面臨的危機，並非獨立事件，而是全美各地唐人街共同面臨的困境。
不論東岸還是西岸，唐人街一再成為都市發展與再生計畫下的犧牲品，關鍵在於都市管理政策往往忽視與剝削少數族群的空間使用權。
以洛杉磯為例，唐人街多年來不斷被新的住宅建案、交通基礎建設包圍。雖然市政府宣稱這些專案將提升生活水準，並為當地帶來更多資源，但實際上，租金不斷飆升、當地居民遷出，小型家庭商家也難以為繼。
類似的情況亦發生在芝加哥，雖然當地的唐人街近年吸引不少開發商進駐，但居民擔憂，這將加速社區的仕紳化（註二），削弱文化根基。
再以華盛頓特區為例，地方組織常年抗議土地開發案未充分考慮亞裔居民的實際需求，如經濟適用房（affordable housing）、翻譯與長照服務等。
總結來說，一個地區的繁榮，若建立在剝奪當地居民的前提上，便無法使真正需要幫助的群體受惠。一個包容的城市，亦不能一味追求現代化，更要有能力尊重在地歷史，兼顧多元的生活方式。
川普政府政策對唐人街的衝擊，如何應對？
川普政府執政期間的政策，無疑也對唐人街社區的穩定性產生衝擊。這些政策雖未直接針對唐人街，卻間接使社區承受額外壓力。
在關稅方面，川普政府對中國進口商品加徵高額關稅，使得仰賴中國供應鏈的唐人街商家面臨嚴重的經營壓力。許多販售亞洲食品、藥材、日用品的家庭商店和批發商，不僅成本上升，且無法將價格完全轉嫁給消費者，導致利潤大幅下降。一些小商家因而被迫縮小經營規模，甚至歇業。
住宅政策方面，美國住宅及都市發展部（U.S. Department of Housing and Urban Development，HUD）減少對經濟適用房的補助，以及放寬對建商的管束。一旦公家資源縮減，開發商與投資人更容易進入低收入社區，拉抬土地價格，排擠在地居民，加速在地居民邊緣化。
面對這些政策，唐人街也只能更積極應對。舉例來說，社區組織可以考慮加強和經濟研究機構合作，增進居民對法律、城市規劃的認識，追蹤聯邦與地方政策對社區的影響。還可以透過公聽會、選舉動員與文化倡議，提升社區發聲的能見度與正當性。
除此之外，鼓勵本地商家與居民建立互助平台、共享資源，也可在一定程度上減緩經濟壓力與排擠效應。唐人街社區在面對聯邦結構性挑戰時，唯有化抗爭為力量，方能維持其文化脈絡與生存空間。
結論：不只是「亞裔的事」，而是全民運動
在亞太裔傳統月的慶祝氣氛中，我們也應正視費城及美國其他唐人街面臨的挑戰。都市更新與聯邦政策正在蠶食鯨吞其文化根基，突顯美國在多元文化實踐上的矛盾與不足。
經濟發展與土地開發，往往使得少數族群社區的歷史價值、文化記憶被邊緣化。未來的城市發展，應重新審視歷史社區的角色與意義，確保當地居民有實際參與的權力。
亞裔社區的存續問題，不只是亞裔族群的責任，而是全民運動。無論我們是否居住在唐人街，皆可透過參與社區會議、參與在地組織、捐款或志工服務等方式聲援。唯有集體的覺察與行動，才能確保亞裔社區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生根、發展，為多元社會持續注入力量。
註一：員工資源團體（Employee Resource Group，縮寫：ERG）的定義可參考《天下學習》之報導：ERG 由員工發起，但跟大家熟悉的「社團」不同，通常專注於支持特定族群或議題（如女性、跨世代或身障），目標是提升該群體在公司的能見度與代表性，促成友善共融。
註二：仕紳化（gentrification）又譯為中產階層化、貴族化，指透過更多富裕的居民和企業湧入，改變一個社區之特徵的過程。
《關於作者》
Chen-Yi Wu
早上教兒童美語，晚上教美國電影史的接案剪接師、插畫家、影展策展人，關注跨文化、跨領域議題。目前跟鄰居的貓住在一起。歡迎到 Medium 讀我的影劇、生活心得，或是訂閱我的 Substack 讓我用英文與你分享台灣文學或是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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