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新聞時,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感覺──覺得世界比以往都更動盪、變化莫測?
從最新的美國關稅震撼彈,到中東戰火再起、俄烏戰爭持續延燒,還有正在顛覆產業的 AI 科技,以及愈發頻繁的極端氣候災難⋯⋯。身處這樣高度不確定、像是被按了快捷鍵的時代,這些多重挑戰不僅牽動你我的真實生活,更考驗著我們對全球局勢的理解,以及如何在混亂中仍然能夠辨識方向、培養面對未來不可或缺的生存能力。
今(2025)年夏天,我從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的國際關係學系畢業。這幾年許多人問過我:為什麼要讀國際關係?這個科系究竟在學什麼?未來的出路又在哪裡?
包括台灣在內,世界各國的許多大學都設有國際關係相關學系,這篇文章,我想透過總結這些年的學習經驗,分享一些課程所學及思維工具,並反思這些知識如何走出教室,成為人生規劃的指南針。
為什麼要讀「國際關係」?
2020 年,是我來到亞美尼亞留學的第一年,當時的納卡(Nagorno-Karabakh)地區爆發了自 1990 年代以來最嚴重的戰爭。在長達 5 週的戰事期間,我親耳聽見難民將家園形容為「墳墓」,報紙上的士兵傷亡名單滿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子。
在嘗試抽絲剝繭、理解戰爭原由的過程中,我發現民族情緒與歷史傷痕交織,國際組織和強權干預,經濟資源又與全球局勢的演變連動──各種因素彼此牽引、相互作用,形成了難以用單一觀點解釋的根源。
目睹了戰爭殘酷,我抱著對「世界和平」嚮往的理想主義,走進了國際關係的領域。隨著學習變得更加系統化,我慢慢發現這門學科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理解國家之間的互動、尋找解決衝突的解方,更在於引導學生對世界運作的底層邏輯感到好奇,提醒我們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質疑,甚至挑戰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秩序與認知。

國際關係怎麼學?可用這 3 個問題去思考
一、我站在哪裡看世界?
雖然國際關係經常以「國家」為討論的單位,但人的立場其實不只受限於這種宏觀層次的框架,而是來自多重身分的交織與不同層級的處境。這些身分的差異,讓我們即使面對的是同一個國際事件,關注問題的焦點與盲點也可能截然不同。
以美國加徵關稅為例,我們不僅是「臺灣人」,同時也是「消費者」與「生產者」。而這些身分的影響,又會隨著產業是出口或進口導向,甚至是全球價值鏈中的定位,而產生程度不一的衝擊與因應方式。
就像在「盲人摸象」的經典故事裡,摸到象鼻的人說象像「蛇」、摸到象腿的人說它像「柱子」、摸到象耳的人則說像「扇子」──由於所處位置不同,雖然每個人都摸到了大象,得到的結論卻大相徑庭。
嘗試「切換立場」去理解國際事件,除了能讓我們跳脫單一觀點,創造出貼近個人的國際視野,更重要的是培養跳脫自我中心、同理他人視角的能力,不僅能幫助我們洞見未來的趨勢,也與世界的全貌更加靠近。

二、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所知道的?
不過,光是知道自己站在哪裡還不夠──因為我們所接收到的資訊,也可能是被塑造、操弄之下的產物。於是下一個問題是: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所知道的?
2016 年,《牛津英語辭典》將「後真相(post-truth)」選為年度詞彙,反映出在假消息滿天飛的時代,人們相信什麼不再取決於事實,而是取決於自己的情緒與立場。
例如俄烏戰爭期間,俄羅斯官媒將這場衝突定義為「特別軍事行動」,目的是「去納粹化」與「保護俄語居民」;但在西方媒體的語境裡,卻是「侵略」與「戰爭罪行」。同一事件,因為敘事方式不同,而塑造出了迥異的現實。
更複雜的是,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人們往往被困在只會反覆強化既有立場的資訊環境,也就是所謂的「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久而久之,我們看到的世界不僅越來越單一,彼此間的對立也更難跨越。
因此,要培養對知識來源的敏感度,我們不只是要「看更多新聞」,而是要刻意拓展資訊來源,去比較不同國家與立場的媒體報導、探究訊息背後的動機與用詞選擇,並追問自己「什麼情況下我會改變看法?」才能不只是被動接收資訊,而是主動拆解知識是如何被建構與傳播的。
三、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
當理解了知識本身也會被建構後,下一個問題便是:這些知識背後,隱含了對世界什麼樣的假設?之所以要思考「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是因為它既能幫助我們看清現狀,也能讓我們反思自己希望世界成為什麼樣子。
這可以從兩個層次去思考。第一層是世界被劃分成哪些基本角色──政府、人民與企業?第二層則是這些角色之間按照什麼規則互動──比如歷史是進步還是循環?權力來自武力、金錢,還是更深層的差異,例如性別、種族與年齡?
幾個月前,2024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重返母校 LSE,便透過重新定義「財富」,提出了對非洲發展的新詮釋。他的見解,正是思考「世界是由什麼構成的」一項極佳範例。
羅賓森分享,不同於西方將財富視為土地、資本或技術,非洲社會認為真正的財富在於人際網絡與社群連結,所以治理的成敗,並不在中央集權,而在是否維繫社群間的平衡。因此,非洲並非「發展失敗」,而是選擇了「不同的發展」;雖然他們在歷史上因為不同的價值選擇而在工業化中受挫,卻也孕育出了獨特潛力,有機會憑自身制度與文化找到新的發展路徑。

可能有人會認為,批判性的國際關係理論過於空泛或抽象,然而它的主要功能其實是去揭露我們習以為常的框架,提醒我們答案並非唯一、定義也能被改寫。當這樣的反思與實際行動結合,想像也有機會照進現實,推動結構性的改變。
畢業出路與職涯實際應用
作為一個跨領域的學科,國際關係涵蓋的內容極其廣泛,主要的分支有國際安全、國際組織、國際政治理論、國際政治經濟、外交政策等。
除了以上國際關係本系的課程,LSE 國際關係的大一生還必修歷史課,院方也鼓勵學生修習外系或外語課程,像是法學、經濟史、數據分析等,都在我們的建議選課中。
跨領域學習的特性,使得一部分人覺得學國際關係如同「萬金油」,知識面廣卻不易專精;同時,也有人形容它像「天坑」,因為畢業後缺乏直接的職涯路徑,需要長期的探索與深耕,才能找到發揮的舞台。
然而,觀察身邊同學們的發展,我發現大家的出路除了典型的外交官或國際組織,在各種領域其實也都能發揮所長:非營利組織、投資分析、策略顧問、律師事務所與教育創新⋯⋯都能看到國際關係畢業生的身影。
我想,國際關係予以我最珍貴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一條固定的道路」,而在於培養受用一生的思維慣性。像是切換立場的能力,讓我們在人際互動中更能將心比心地去溝通,尤其是在跨文化的環境中;查核訊息的敏銳度、人文關懷、創造力,則是在 AI 時代最重要的其中幾項素養;而看見表象背後的結構性因素,進一步反思其組成,也能啟發我們如何解決現實中的問題,甚至進一步創造更為接近理想的新現實。

結語
近年來,隨著全球供應鏈的脆弱性、地緣政治競爭、民粹與不平等,以及環境永續的挑戰逐漸浮上檯面,有關「去全球化(Deglobalization)」的討論也愈來愈熱烈。這不僅顯示出國際秩序正在經歷一場巨變,我們也不再只是這個變局的見證者,更是身在其中的參與者。
美國電腦科學家艾倫凱(Alan Kay)曾說:「預測未來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創造未來。」在這樣的時刻,學習國際關係或許不會讓我們成為預言家,但卻是一種必備的「生存技能」;教會我們如何提出關鍵問題,而不是依賴現成答案,在新時代的浪潮來襲之際,也能勇於乘風破浪,成為打造新秩序的一份子。
執行編輯:洪翊芳
和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