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近日上映的《劇場版「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 猗窩座再襲》,截至 8 月 23 日台灣票房已突破 5 億大關,觀影熱潮持續升溫。圓神出版的《鬼滅的暗號》一書,由日本史學專家、早稻田大學博士瀧音能之教授監修,以神話和歷史為根基,呼應吾峠呼世晴作品的企圖心。本文節錄了與本次電影內容相關的篇章,歡迎有興趣的讀者朋友們繼續閱讀!
胡蝶忍與「人柱」
故事情節中描繪的自我犧牲
《鬼滅之刃》當中有許多自我犧牲的情節。無限列車篇當中,煉獄杏壽郎抱持著母親的教誨:「救助弱者是生來強悍之人的責任義務」而犧牲自己、搭救竈門炭治郎等人(第 64 話)。杏壽郎雖然抱持著必死的決心,但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死去。
然而蟲柱・胡蝶忍卻是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死亡編織在戰術當中,這點令人印象深刻。
為了打倒殺死姊姊加奈惠的上弦之貳・童磨,她花費一年多的時間,讓自己的體內含有能夠置鬼於死地的紫藤毒,劑量高達一般鬼致死量的 700 倍。而且她刻意讓自己被執著於啃食女性的童磨吞下肚(第 162 話)。童磨由於這猛烈的毒性而變得非常虛弱,結果被繼承了忍意志的栗花落加奈央打敗。
除了胡蝶忍以外,還有帶著家人一起自爆的產屋敷耀哉、為了使無慘受到傷害而讓自己被吸收的珠世(皆為第 138 話)等人。

以一己性命拯救大和武尊的弟橘媛
在神話當中也有許多自我犧牲的情節。《古事記》中提到,巡迴征討日本全國的大和武尊從神奈川縣要渡海到千葉縣時,由於惹怒了海神,因此海相狂暴、船隻幾乎顛覆。他的妻子弟橘媛表示:「我代替丈夫入海。」便投身海中,波濤就此平靜下來,船隻也平安過了海。
據說之後完成東征的大和武尊,由於思念亡妻,不斷在口中喃喃唸著「吾妻哪」,因此後來便將東國稱為「吾妻」。關東也有祭祀這位弟橘媛的吾妻(我妻)神社。這個故事在上皇后美智子陛下的著作《搭橋》中也曾提到,上皇后表示:「除了感動以外,也非常受到震撼。」
生物原先都是優先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活下去,而這種超越本能而去拯救他人,終極的利他行為總是能夠打動人心。歐美人也認為,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是日本人的特徵。

古代日本的活祭品「人柱」
雖然在建築工程當中,過世的人也會被稱為人柱,但在古代,所謂的人柱是指活祭品。
在《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當中記載了一個故事,在出雲地方有一個八頭八尾的怪物八岐大蛇,當地的人非常怕牠,因此每年都會獻上活祭品。櫛名田比賣(比賣為古老的漢字標示,後來習慣以「姬」取代,是年輕女性的意思)的 7 個姊姊都已經成為祭品,該輪到她的那一年,正巧須佐之男來到地上世界,擊退了八岐大蛇,而櫛名田比賣則成為須佐之男的妻子。這樣大家應該可以理解,日本的文化自古以來就有向強大力量獻上活祭品的習慣。
在《日本書紀》當中,也有據說是日本最古老堤防——大阪府茨田堤的故事。由於淀川經常氾濫,為了要治水而進行大型工程,但不管建設幾次,堤防有兩處一定會潰決。有次河神出現在天皇的夢中,告訴他只要奉獻兩個人類活祭品當成人柱,工程就能夠成功。而這兩個人有一位投身河中成為人柱,但據說另一個則憑藉自己的機智免於丟了性命。這類活祭品的文化存在全世界各地。
鬼殺隊的幹部被稱之為「柱」,應該也是象徵他們是「人柱」。「柱」使用「全集中呼吸」之後能讓心跳提升到 200 以上、體溫也高達 39 度以上,身體會出現獨特的花樣、斑紋,體能會大幅提升,受傷或者遭受任何傷害,也都能夠比平常更快恢復(第 129 話)。

但這是「預支壽命」來提高體能的方式,幾乎無一例外都會「在 25 歲以前就面臨死期」(第 170 話)。即使如此,「柱」還是毫不遲疑地成為帶有斑紋之人,甚至對於斑紋遲遲不顯蹤跡感到不耐。「柱」可說正是「人柱」,完全表現出他們已經身懷奉獻性命的覺悟。
由猗窩座看「刺青」
德川吉宗引進的刺青刑罰
上弦之参・猗窩座在身為人類的時候,是名為狛治的少年。他出身貧困家庭,為了要幫臥病在床的父親買藥,因此不斷偷竊,結果父親感到痛心而自殺。雖然他多次失風被捕、也承受了刑罰,卻還是叫囂著:「要砍就砍啊!兩手都被砍了我還有腳!我就用腳偷給你們看,下次你們抓不到我的!」(第 154 話)。
猗窩座兩手上都有三條線刺青,這是江戶時代的「刺青刑」。幕府正式採用刺青作為刑罰,是在享保 5 年(1720)時八代將軍德川吉宗,為了抑制犯罪率而引進的。在皮膚上做出傷口、放上黑墨或赭朱等色素來描繪出花紋、圖樣或者文字這種刺青的文化非常古老,在《魏志倭人傳》當中也記述著「邪馬台國的男性皆有刺青」。
另外,在庵美群島到琉球諸島一代,女性會在指尖到手肘處,刺一種名為「HAJICHI」的刺青。在北海道,愛奴族的女性也會在嘴脣周圍刺青。

而作為刑罰使用的刺青,則是中國自古即有的。有位名為英布的將軍在前漢時代非常活躍,由於他年輕時曾經犯罪而遭到刺青,因此又被稱為「黥布」(「黥」便是指刺青)。在《日本書紀》當中記載著,屢中天皇的時代,有位協助住吉仲皇子反叛的阿曇濱子,他承受的刑罰為「即日黥(當天執行黥面之刑)」。
如「花」般繁榮盛開的刺青文化
古代的刺青,說起來其實大多仍是裝飾的一環。但逐漸荒廢以後,中世紀就幾乎消失了。
不過,進入江戶時代之後,刺青文化又再次重新發展。成為主要推手的,就是經常身著一條兜襠布在工作的鳶職人(工地技師)及飛腳(快遞人員)。由於當時認為裸露肌膚是件令人感到羞愧的事情,因此他們用刺青遮蔽身體。
當時的鳶職人在經常發生火災的江戶城鎮當中,也負責擔任滅火的消防員工作,等同是江戶的英雄。據說會刺青也是為了能夠在他們滅火殉職時,可以從遺體身上的刺青辨認身分。因此,刺青成為江戶的「精粹」象徵,而如「花」般盛開。另外,據說花柳界也有著遊女與客戶在身上刻上對方名字的文化。
最初是刻一些簡單的圖案和文字,但隨著刺青文化愈發成熟,刺青的花樣也更加複雜、擴大化。身有刺青的俠客活躍在大眾文化當中,浮世繪也開始描繪這類題材。
「你們難道沒見過這片櫻吹雪嗎!」這赫赫有名的台詞,出自江戶町奉行遠山金四郎景元,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刺青了。不過景元其實並不會積極展現自己的刺青,因此並不確定究竟是什麼樣的圖案。另外,武士階級普遍討厭傷害自己的身體,因此也有人認為他並沒有刺青。

明治時代開始禁止刺青刑罰
另一方面,作為刑罰的刺青則一點也不「花」,而是在手腕處刻上三條線、又或者是在額頭刺上 X 記號等,圖樣非常簡單。還有些地方是初犯刻上「一」、再犯補上「ノ」,等到最後刻成一個「犬」字時就是死刑了。
同時,政府也嚴格禁止擅自弄掉刑罰刻上的刺青圖案。由於身上有刺青,很容易就被週遭的人發現他有前科,確實可以壓低犯罪可能性,但也因為這些刺青,有些人失去了重生的機會而變得「自暴自棄」。另外也有人反而會藉此恐嚇那些身上有刺青的人。
到了明治時代,開始推動近代化政策,因此接二連三廢除許多外國認為非常「野蠻」的風俗習慣,比如斬首示眾、男女混浴等。刺青刑罰也在明治 5 年(1872)時遭到廢除,但是裝飾用途的刺青也一併遭到禁止,因此刺青文化步上了衰退危機。
刺青師們由於害怕遭到取締而到處遷徙,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其實默認他們的存在,因此還不致於逮捕他們。日本的刺青文化其實也受到海外高度讚揚,明治 24 年(1891)訪日的俄羅斯國王尼古拉斯二世,也請人在他的右手上刺了非常華麗的龍。
死於非命的「柱」及神話中的英雄
全世界英雄們的共同點
並非只有炭治郎的設定是英雄故事情節。鬼殺隊的「柱」們也都符合相同的情節。在《鬼滅之刃》當中,也非常仔細描繪出其他角色的過往。幾乎大多數角色的過去,都是造成他們成為「被奪走某些事物的人」或者「令人感受到欠缺某些重要事物的人」的理由。

另外,《鬼滅之刃》當中還有一個與英雄故事共通的重要梗概,也就是英雄會在半途上死於非命(或死狀淒慘)。
像是流浪 40 年,卻在快要到達旅程終點「應許之地」時就身亡的摩西(舊約聖經);在各地施行奇蹟卻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基督(新約聖經);雖然得以開悟卻眼睜睜看著自己出身國家滅亡,並且在那之後就因為嚴重腹痛而死的喬達摩・悉達多(佛陀)等。
日本歷史上的人物也是如此,比如源義經、織田信長、坂本龍馬、土方歲三等,受歡迎的英雄總是在前往目標的半路上就死於非命。
被描繪成英雄的「柱」
在《鬼滅之刃》當中,並非只有主角炭治郎一個人是英雄。鬼殺隊的「柱」,每一位都身負英雄故事情節,同時,他們無法達成打倒鬼舞辻無慘這個最終目標,在半途就身亡(或者身負無法復原的重傷)。但他們的意志卻由主角炭治郎等人繼承。
在第 137 話,鬼殺隊的領導產屋敷耀哉對無慘說:「所謂永遠就是人的意念」、「人的意念才是永遠不滅的」。在相同的念頭當中,自過去到未來的鬼殺隊隊員是共同體。英雄們會在半路上就走向死亡,也象徵著思想的傳承,因為目標若是達成,就不需要「思想傳承」了。
《鬼滅之刃》能夠打動人心,正可說是因為描繪出與神話共通的「思想傳承」這樣的主題。

《關於作者》
瀧音能之
1953 年生,早稻田大學日本史學系畢業、文學博士。專攻日本史,現為島根縣古代文化中心研究員、駒澤大學文學部歷史學科教授。著作及審訂的書有《彩色修訂版 複習早已遺忘的高中日本史》、《圖說 出雲眾神與古代日本之謎》、《古代史再驗證:何謂蘇我氏》、《日本古代史 飛鳥之謎旅程》、《奈良 1300 年地圖手冊》、《完全圖解 日本古代史》、《完全圖解 邪馬台國與卑彌呼》、《以最新學說解讀日本古代史》等。
註:本文摘自瀧音能之監修的《鬼滅的暗號:從角色、故事、戰鬥、時代、紋樣、聖地,解密《鬼滅之刃》》,由圓神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