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5 月，Google 在 I/O 大會（又稱開發者年會）上，首次亮相了 AI 摘要（AI Overviews，又稱 AI 概覽）功能，並同步於 Google 實驗室（註）開放使用者搶先體驗。
該項功能讓使用者向 Google 提出問題後，可即時得到簡短解答及相關網頁連結，無需再逐一點入文章尋找答案。
因受到不少使用者的好評，眼見討論熱度逐步升高，Google 於今（2025）年正式將 AI 摘要功能導入搜尋引擎，擴大其應用範圍。根據 Google 官方部落格統計，AI 摘要功能於全球上線後，在美國、印度等主要市場中，查詢使用量增加超過一成。
然而，這項創新功能的推出，雖然能讓使用者不必點擊、閱讀過一篇篇網路文章，才找得到問題的解答；卻也使高度仰賴網站點擊率的新聞媒體們，意外成為此次變革中最大受害產業之一⋯⋯。
「搜尋引擎」與「網站」的關係面臨劇變
過去數十年間，網路內容的流通，基本上建立於一個簡單的商業模式──各大網站讓 Google、Yahoo、Bing 等搜尋引擎免費抓取其內容，搜尋引擎則負責將使用者導流回原網站，網站再透過廣告收益或商品銷售獲取利潤。
根據網路行銷公司 SEO Inc. 調查，截至 2024 年，全球有超過五成的網站流量來自「自然搜尋（Organic Search）」，顯示搜尋引擎依然是召來訪客的關鍵管道。其中，在眾多搜尋引擎中，Google 又以約九成的市佔率穩居龍頭地位，可說是壟斷了全球搜尋市場。
這套合作模式在過去幾年間發展得相當順利，促使各產業與 Google 建立起穩固的互利關係。然而，隨著 Google 推出 AI 摘要功能後，這種支撐使用者自由取用數位內容的體系，開始出現裂縫。許多批評者警告，該功能的出現將會顛覆、甚至「摧毀」既有的商業模式，讓網站流量與收益大幅下滑。
根據統計，近期 Google 的搜尋市佔就首度跌破 90%，是近十年來首見，這顯示搜尋環境的生態系統不再「一枝獨秀」。
面對外界質疑，Google 認為這些擔憂過於「誇大其辭（overblown）」，並強調讓使用者持續探索網路仍是其首要任務，而 AI 摘要功能的推出，只是為優質內容創造更多被看見的機會，而非削弱內容生態的多元性。
媒體業在「AI 搜尋時代」下的生存危機
無論 Google 如何否認，AI 摘要功能的推出，無疑大幅降低了使用者取得資訊的門檻，讓搜尋答案的過程變得更快、更有效率。
然而，這項創新卻對仰賴流量維生的新聞網站，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原因在於，AI 摘要功能會直接在搜尋頁面中提供解答，使用者往往無需再點擊任何連結，這種現象也被稱為「零點擊搜尋（Zero-Click）」。
根據數據公司 Datos 統計，2025 年 3 月，美國零點擊搜尋的比例上升至 24.4%，相同的狀況同樣發生在歐盟及英國，達到 26.1%。其中，在受影響的各類網站中，新聞媒體首當其衝，流量損失尤為明顯。
以數位媒體《Digiday》引述 SimilarWeb 的調查為例，自 Google 全面推動 AI 摘要功能後，與新聞內容相關的網路搜尋中，未點擊新聞網站連結即結束搜尋的比例，從首次推出時的 56%，增長至近 69%。
撰寫人物報導的娛樂媒體《People》及英國媒體《每日郵報》是衝擊最為嚴重的媒體網站之一。《Digiday》指出，在能為《People》帶來流量的 100 個搜尋關鍵字中，一個月就有 40 個觸發了 AI 摘要功能，《每日郵報》則有 20 個，導致大量潛在訪客直接在 Google 頁面獲得答案，這些媒體的網站流量因此下滑。
面對這波浪潮，媒體業正積極尋找對策。包含《紐約時報》在內的多家媒體，正向大型語言模型（LLM）公司在內的人工智慧產業發起訴訟，指控其利用他們創造出的內容訓練 AI，卻未提供合理報酬。
如今，數位媒體及 AI 產業正陷入一場「逐底」戰爭──搜尋服務及人工智慧功能，高度仰賴源源不絕的新聞報導及原創性內容，但若未來內容創作者無法再獲得搜尋驅動的收入，這條內容洪流恐將變成涓涓細流，甚至邁向乾涸。最終，恐怕只會剩下一片由 AI 生成的無底沼澤，新聞業亦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邁向共存的下一步：議價、基金？
無論 AI 摘要功能的發展，終將走向何方，數位時代都已然來到劇變的懸崖邊緣。《BBC》更預言，接下來的一年或許將標示著網路時代的終結，而唯一的懸念是：待塵埃落定後，我們熟悉的網路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在全球媒體業面臨 AI 資訊浪潮衝擊的此刻，「新協作模式」的建立已成刻不容緩的課題。以台灣為例，今年 6 月，多名新聞學者、媒體工作者及媒體組織已聯合發聲，呼籲應立即推動「立法強制議價」和「設立新聞基金」，為新聞工作者爭取生存空間，也為下一代記者們留下一線生機。
這場世界爭論中，亦有不少批評者提出尖銳反思：「如果 AI 摘要功能或大型語言模型，僅是單純重組、簡化既有內容，而不再引導使用者前往解答問題的原生網站，那麼內容創作者還有什麼動力持續產出高品質內容？」
這項扣問，成為許多媒體工作者四處奔走時，心中隱隱作痛的傷口。他們一方面背負「小時不讀書」的嘲諷，一方面仍持續耕耘著越來越少人閱讀的報導。
未來資訊生態的重建，勢必隨著 AI 及內容創作間的拉鋸戰而變化，並將走向無法預知的新世界。究竟，我們能否建立出一套讓創作者、平台及使用者「三贏」的機制，將決定資訊洪流下，我們能否守住真實及價值。
註：Google 實驗室的原文為 Google Labs，是一個用以演示 Google 尚在測試階段的新項目產品的網站，同時也是新產品在發布最終版本前，搜集使用者意見的重要途徑。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