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那麼歐洲」的歐洲國家:獨旅蒙特內哥羅,讓我重新理解認同與偏見

原以為是趟平凡的獨旅,卻引發我許多的好奇與思索,透過與當地人的對話,看見國族認同的矛盾、人才流失的無奈,也意識到,很多時候真正該調整的,是自己看世界的眼光。
一個「不那麼歐洲」的歐洲國家:獨旅蒙特內哥羅,讓我重新理解認同與偏見

很多時候對陌生地的不適,來自自己預設的高期待與現實不符。

Photo Credit:劉悅 提供

盛夏來臨前,我為自己安排了 3 週的假,展開一場巴爾幹半島(Balkans)的獨旅。多半時間,我都待在克羅埃西亞(Croatia),沐浴在歐洲的豔陽下,並沉浸在蔚藍的亞得里亞海(Adriatic Sea)風景中。

旅程後半段,我來到了蒙特內哥羅(Montenegro)。雖然在這個巴爾幹小國只停留短短兩天,卻出乎意料地引發了我對此處的好奇與思索。

從年輕司機對南斯拉夫時期的懷念,到當地人對人才外流的無奈感嘆,這個國家承載著一段不曾真正結束的歷史爭議與社會裂縫──某種程度上,它與台灣竟有些微妙的相似。

走進地圖上的陌生國:蒙特內哥羅

克羅埃西亞的杜布洛夫尼克。圖/Ivan Klindic@Shutterstock

蒙特內哥羅(以下簡稱蒙國)意指「黑色的山」,位於東南歐的亞得里亞海沿岸,境內多山地及丘陵,喀斯特地形廣布。根據人口統計網站《World Population Review》,當地人口約 63 萬。2006 年,蒙國正式脫離塞爾維亞獨立,成為歐洲最年輕的國家之一,但儘管地理位置在歐洲,蒙國至今仍未加入歐盟。

對多數台灣人來說,蒙國既陌生又模糊,但這兩天的經歷,讓這個原本只存在地圖上的名字,在我心中留下了複雜又深刻的印象。但其實,從克羅埃西亞的杜布洛夫尼克(Dubrovnik),搭乘巴士跨越邊境抵達蒙國的那一刻,我感到些許失望。

從歐盟成員國克羅埃西亞,來到一個非歐盟、甚至被觀光評論網站歸為「尚待開發」的地方,從街道、基礎建設、海灘到氣味,甚至空氣中的某種氛圍,都讓我覺得「差了一截」。兩國間的強烈對比讓我當下感到不適與難受,一度想快點離開這個國家。

然而,第二天的情況卻出現了轉變。

放下成見後,我開始看見蒙國的美

我報名了當地的一日旅遊團(Day Tour),同行的旅客來自世界各地,包含巴西、黎巴嫩、愛爾蘭、埃及、香港等地。

旅程中,大家互相分享自己去了哪些地方,以及來到這裡的心得。出乎意料的是,大家紛紛說出對這個國家的讚賞,讓我感到十分驚訝,輪到我分享時,我坦承自己對這裡的失落感,一位巴西女生對我說:「你這樣講或許沒錯,但把克羅埃西亞直接與蒙國比較並不公平。」(Maybe you’re right, but that’s not quite fair to this country⋯⋯)

那一刻我突然領悟,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國家的成見來得太快?很多時候對陌生地的不適,未必是當地本身的問題,而是自己預設的高期待與現實不符。大腦一旦有了成見及預設立場,你所相信的,就會影響你看見什麼;內心深處相信什麼,就會形塑你看世界的方式。

這完完全全反映了我剛抵達時的感受與反應,但當我放下這些偏見與既定印象後,我才真正開始看見這裡的細節與美。走回民宿的路上,遙望黑山峽灣、鎮上的老牆、岸邊孩童跳水的笑聲,以及山海之間尚未完全被商業化侵蝕的自然風光,這些都讓我意識到,這個國家值得更耐心地理解與認識。

當地居民對「國族認同」的矛盾

蒙特內哥羅與塞爾維亞位置緊鄰。圖/Michele Ursi@Shutterstock

準備離開、前往機場時,我再次搭上前幾日接送我的計程車。閒聊幾句後,我問司機對蒙國獨立前後的差異與想法,沒想到 29 歲的他一開口便說:「我不支持蒙國獨立,那其實是場政治操作。」

我好奇追問:「當初不是有超過半數的人民投票同意,才宣布獨立的嗎? 」

他甩了甩手、搖了頭表示:「那是當權者靠賄賂選民得來的結果! 」語氣中充滿憤恨與失望。他強調,就算當初當權者若有給他錢,他也絕對不會同意獨立。他認為,蒙國與塞爾維亞(Serbia)原是像家人一般,獨立後,反而當地政府貪污更嚴重、經濟更差、人民更貧窮,生活也過得更不好。

他還進一步舉例,「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到克羅埃西亞工作,在那邊的觀光業、計程車司機或廚師,一個月可以賺到 3,000 歐(約新台幣 10.2 萬元)以上。這裡呢?差不多就 600 歐(約新台幣 2 萬元)。」

緊鄰的兩個國家,有著如此懸殊的薪資落差,實在令人驚訝。年輕司機說,這份工作只是他夏季回家鄉兼差的工作,他的正職工作是在國際船公司擔任船員,冬季才是他的工作尖峰。

這番話讓我想起幾天前,在克羅埃西亞杜布羅夫尼克回民宿的石階上,遇到一位與我攀談的老婦人,她同樣提到了,南斯拉夫時期的社會保障與安穩生活。這種對過去的懷念,我原以為只是上一代人的情感寄託,沒想到同樣深植於年輕人心中。

這種懷舊情緒在學術上被稱為「南斯拉夫情懷」(Yugo-nostalgia),是對已解體的南斯拉夫聯邦社會主義制度的美好記憶。那個時期代表著多民族共處、穩定生活與相對公平的社會秩序,但對某些蒙國人來說,那樣的回憶不只是對「過去」的緬懷,更反映了對「現在」的失望。

即使 2006 年蒙國正式脫離塞爾維亞獨立,18 年過去了,國內仍存在身份認同的矛盾──有些人視自己為蒙特內哥羅族(Montenegrins),也有人堅稱自己是塞爾維亞族(Serbs)。

這樣的分歧也反映在語言政策上,雖然官方語言定為「蒙特內哥羅語」,但它與塞爾維亞語幾乎完全相同,僅在書寫系統與部分用字上略有差異,導致不少爭議與質疑。蒙特內哥羅語的推動,被部分人士視為政府試圖鞏固國族認同,與塞爾維亞切割的政治象徵,但對許多對塞爾維亞有情感或文化連結的民眾來說,這種語言區隔反而引起反感與對立。

下車前,我又問司機:「你不覺得,一個國家要獨立總得付出一些代價嗎?」他搖搖頭回道:「但如果只是換了一批人來貪,還不如不獨立。」

這句話讓我久久無法釋懷。台灣與蒙國處境不同,但「身分認同」與「政治現實」之間的拉扯卻讓人共鳴。我們常以為分離運動、主權糾紛、外交孤立是「別人的歷史」,但從蒙國回頭看,這些其實正悄悄影響著你我身邊的日常。

「這裡沒有未來」:蒙特內哥羅年輕人的心聲與國家困境

在中國借資之下,蒙國正在修築一條連接巴爾幹半島各地的高速公路。圖/Elizaveta Galitckaia@Shutterstock

在當地,我與一位當地的年輕服務生閒聊。他聽到我從克羅埃西亞旅行來到這裡,開心地分享自己也曾在克羅埃西亞工作三年,但為了照顧家人回到了家鄉。他直言:「這是我的家鄉,我非常喜歡這裡的人與風景,但這裡沒有未來。」

蒙國是目前「西巴爾幹六國」中與歐盟談判進度最快的國家,自 2012 年啟動談判章節至今已逾十年,卻仍遲遲無法真正邁入歐盟大門。除了歐盟對進一步擴張持保守態度外,更根本的障礙來自蒙國自身──當權者的腐敗貪污問題、司法缺乏獨立性、制度不透明及內部族群認同的分裂,都是改革長年停滯與遲遲無法加入歐盟的原因。

結果是大量年輕人往克羅埃西亞和西歐移動,本地經濟與社會結構日漸空洞,蒙國逐漸成為一個地處歐洲,卻越來越「不像歐洲」的國家。

這樣的困境下,西方不願大力援助,中國反倒成了積極進場的投資者,尤其是在基礎建設方面。中國企業協助修建高速公路,但也讓蒙國背上沉重的債務,情況與斯里蘭卡(Sri Lanka)如出一轍。

這趟旅行中我也注意到,當地較多中國人出現,實際與資金與利益的交換密不可分。這也讓我思考──「中國模式」進入歐洲邊陲的結果會是什麼?如果改革停滯、貪污未除,蒙國會不會成為另個陷入債務陷阱的國家?

放下成見後,才能真正看見

這趟蒙國之旅是一趟認識自己的過程。圖/frantic00@Shutterstock

旅程即將結束前,我不禁思考:如果我沒有遇見那些旅伴、沒有多問那位司機,自己是否就會帶著「這個國家不值得來」的想法離開?我們總是習慣用既有的經驗框架來理解陌生的地方,但一個地方的現狀,往往深埋在它的歷史、地緣政治與國際關係中,不是表象所能解釋。

雖然旅行常常被說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但對我來說,這趟蒙國之旅更是一趟認識自己的過程。從一開始的不適與拒絕,到後來願意放下比較,仔細傾聽、對話,我才真正靠近了這個國家。

也許我們看待任何地方──無論是蒙國,或是我們自己的國家──都該練習這樣的眼光,不對世界貼標籤,不預設立場,放下成見,以好奇與理解去靠近。也許,世界上很多我們不理解的地方,並不是真的那麼糟,只是我們還沒看懂它的樣子而已。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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