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選後第一手觀察:年輕選民向極右翼靠攏,釋放出何種政治訊號?

與朋友們間的討論,也讓我發現德國年輕選民的想法,某種程度很像數年前臺灣爆發太陽花學運,內憂外患的狀況讓年輕人覺醒,社會上也陸續出現不少想和藍綠兩黨抗衡的新政黨,這樣的情境下,左派黨和另類選擇黨自然成為年輕選民間的「新星」。
德國選後第一手觀察:年輕選民向極右翼靠攏,釋放出何種政治訊號?

2024 年德國柏林街頭上出現「週五為未來而戰」的示威活動。

Photo Credit:D Busquets@Shutterstock

2021 年底,德國政府結束了長達 16 年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時代,社會民主黨的蕭茲(Olaf Scholz)上任後,組成長達 3 年的紅綠燈三黨聯合政府。

「紅」代表蕭茲的社民黨(SPD),「綠」代表綠黨(Die Grünen),兩黨都屬中間偏左,傾向透過稅收和增加舉債來振興德國衰頹的經濟,「黃」則是中間偏右的自民黨(FDP),主張遵守憲法規定的「債務煞車」(Schuldenbremse,編按:德國為減少國家預算赤字,限制政府的舉債金額),強烈反對紅綠兩黨的聯合舉債政策。

聯合政府自組成以來,就有許多政治矛盾與拉鋸。去(2024)年 11 月底,談不攏的債務政策成為壓垮聯合政府的最後一根稻草,總理蕭茲開除自民黨財政部長,同年 12 月中,德國國會否決了蕭茲的信任案。蕭茲於是向總統提出解散國會,並在今(2025)年 2 月下旬,舉行德國國會改選。

選舉結果如實反映選前各家媒體的出口民調──中間偏左的基民盟(CDU)在梅爾茨(Friedrich Merz)的領導下,成為國會最大黨,但仍須和其他政黨協商組閣。其次,近年來民調飆升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則拿下第二多席次。而綠黨和自民黨席次則大跌,令人意外的是,左派黨反倒在本次選戰大有斬獲。

梅爾茨帶領的基民盟在本次德國大選得票數最高。圖/photocosmos1@Shutterstock

本文中,我將分享自己在德國的個人觀察,及身邊同學、朋友對時下德國政治局勢的看法。

左派黨如何吸引年輕選民

與去年夏天的歐洲議會選舉結果相比,我身邊多數德國同學對右派勢力的崛起似乎產生了變化。我很要好的德國朋友無奈地告訴我,她對本次基民盟和另類選擇黨大獲全勝完全不意外,反倒對左派黨在年輕選民中的高支持率感到驚訝。

我自己確實也對左派獲得多達 8%的票數感到不可思議,畢竟選前德國的整體政治氣氛相當右傾。但仔細思考過後,發現這樣的結果仍有跡可循。

從選舉結果來看,左派黨是最受 18-24 歲年輕選民支持的政黨,獲得高達 26%的支持率,這或許與年輕世代對另類選擇黨反移民政策的不認同有關。相較國會中的其他黨,左派黨是唯一和另類選擇黨劃清界線的政黨,這點很可能吸引了反對排外政策的年輕選民。

此外,現實生活中的經濟困境也是影響選舉結果的因素。我和身邊的同學朋友都深受找房與物價上漲之苦,若沒抽中學生宿舍,或因為實習、畢業、找到工作而須搬離學校宿舍,在大城市尋找一間負擔得起、環境尚可的住處,幾乎和找工作本身一樣困難。我有朋友就在到了實習機構城市的近一個月後,才找到落腳處,在此之前,他都在我房間打地鋪休息。

現實生活中的經濟困境也是影響年輕選民選票的因素。圖/Heiko Kueverling@Shutterstock

物價上漲更是另一明顯的痛點,疫情之後,德國經濟雖有些許復甦,通膨也稍緩解,但自 2024 年開始,物價再次明顯上漲。每個月伙食費動輒增加 20-30 歐元(約新臺幣 708-1062 元),每次走進超市,都能感覺到物價變貴。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年輕族群自然更重視社會民生問題,及可能帶來改變的政黨。雖然綠黨和社民黨同樣重視社會福利,但兩黨過去 3 年政績不佳,社會與經濟問題依舊未解。再加上,左派黨在選前積極在 TikTok 上大量投放短影音,累積近百萬點閱,這或許也是該黨獲得許多年輕人支持的另一關鍵。

不容忽視的(極)右派聲音

向來以反移民著稱的極右派另類選擇黨與中間偏右的基民盟,能在選舉中獲得勝利,或許可歸因於德國社會對「移民問題」的恐慌

2024 年下半年和 2025 年年初,德國各地傳出幾起恐攻事件,許多老一輩選民將恐攻問題和移民問題連結,進而從中間偏左的社民黨轉向中間偏右的基民盟,或直接轉為立場更激進的極右派。

儘管如此,我和身邊朋友原本以為,會支持極右派的應該多是德國東部如薩克森邦(Saxony)或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的長輩們,卻沒料到本次選舉中,另類選擇黨在 18-24 歲選民中的得票率僅次於左派黨,我的德國朋友對此深表憂心。

我曾看過媒體在以匯聚多元族群著稱的漢堡(Hamburg),採訪一群在當地擔任選務工作的年輕人,他們表示,開票時看到許多年輕人投給另類選擇黨,感到非常吃驚,不斷想著:「移民為什麼會投給反移民政黨?」對此我的猜測是,這些選民可能是已在德國落地生根的第二代移民,因已融入當地生活,認為自己屬於德國,而與第一代移民或國際生的身分認同有所不同。

漢堡是德國第二大城市。圖/carol.anne@Shutterstock

此外,這次德國選民對另類選擇黨的支持,或許與 2024 年美國大選川普再次崛起雷同。雖然另類選擇黨並未像川普一樣發下豪語,表示要讓「德國再次偉大」,但該黨主張限制移民並加強邊境管制,這與社民黨和綠黨較為開放的難民政策恰好相反,展現出該黨解決國內民生和治安問題的決心。

回顧過去 10 年,綠黨和社民黨的崛起可部分歸功於歐洲年輕人對氣候變遷的廣大關注。當時,許多環保運動如雨後春筍半般出現,「週五為未來而戰(Fridays for Future)」等環保運動在德國掀起熱潮,而支持這些運動的綠黨,聲勢也逐漸水漲船高。然而,如今治安與經濟問題成為眼下更迫切解決的問題,左派政黨的呼籲似乎不再能回應當前社會需求。

有趣的是,我發現身邊偏左的同學們有時會「妖魔化」德國東部。在與同學討論未來租房計畫時,我曾好幾次表示,如果以後不能住學生宿舍,考量到西部和南部的高房價,我預計搬去東部找便宜一點房子,等找到工作後再搬去工作所在的城市。沒想到,無論是德國同學、國際學生或臺灣朋友,在聽完我的想法後總會滿臉擔憂地提醒我:「德國東部很危險,那裡都是另類選擇黨的支持者,你一個外國女生出了什麼事或被殺,都沒人知道!」

雖然我不太在意這些話,但讓我反思的是:身為一位偏左的學生,我是否始終沒有深入瞭解極右派族群的訴求?又或是他們選擇支持極右派的原因?這可能是因為我就讀的是農業大學,又在倡導永續農業的非營利組織工作,生活圈中幾乎不會出現極右派或右翼人士。或是,即使有右派支持者,他們也可能因擔心被左派斥責,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這些議題,都值得後續更進一步探討。

換人做做看也不錯?

除了上述原因外,我身邊也有不少德國朋友表示,左派黨和另類選擇黨從未執政過,這也許可作為新的機會,換他們做做看?

德國現正面臨許多經濟、治安和民生問題,再加上烏俄戰爭遲遲未解,和川普上任為全球局勢帶來的驚天動地改變,讓許多年輕人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感到擔憂。當執政黨無法滿足民眾期待,選民轉向在野黨或許是一種政治試驗,但這是否能解決現存問題,仍值得觀察。

眾多因素影響著當地民眾的投票。圖/Tatjana Meininger@Shutterstock

與朋友們間的討論,也讓我發現德國年輕選民的想法,某種程度很像數年前臺灣爆發太陽花學運,內憂外患的狀況讓年輕人覺醒、開始關心政治,社會上也陸續出現不少想和藍綠兩黨抗衡的新政黨,希望藉此改變社會現狀。

這樣的情境下,左派黨和另類選擇黨自然成為年輕選民間的「新星」。值得注意的是,兩黨間最大的分野正是開放或反對移民──顯示對德國人來說,「移民政策」儼然已成為決定選票流向的關鍵因素。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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