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在春節期間，各大院線上映了一部名為《哈爾濱》的韓片，劇情主要講述日本帝國即將併吞朝鮮半島之際，朝鮮義士安重根在哈爾濱火車站，決意射殺日本帝國權臣伊藤博文的故事，並呈現當時日本、俄羅斯在中國東北地區地緣政治交鋒的故事背景。
該部影片雖刻意採用暗色系拍攝，卻相當程度地還原了 20 世紀初哈爾濱呈現的俄羅斯建築風貌。聽聞不少網友觀影後感嘆，中國電影尚且拍不出哈爾濱的美，韓國電影卻做到了。
按筆者實際赴哈爾濱旅遊的經驗，無論是夏季赴哈爾濱喝啤酒，抑或冬季去看冰雪世界，哈爾濱的城市建設、風俗民情及飲食習慣上確實高度融合了俄羅斯文化。也難怪它會被冠上「東方莫斯科」的稱號。
相較東北地區的大連、瀋陽和長春，哈爾濱人的日常生活也更具備「俄羅斯元素」，他們不僅同樣注重穿著、講究時尚及美食，冬天零下的溫度更常要吃一根馬迭爾冰棍（Мадей）。除此之外，多數哈爾濱人對俄語的詞彙也相當習慣。
中國東北最「國際化」的城市
哈爾濱也被視為東北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大熔爐」之一，當地不僅可以看到漢族、滿族及蒙族等族裔外，也可以看到更為多元的東歐、猶太及中亞的國際族群在這座城市紮根。
但哈爾濱的俄羅斯元素明顯更為濃郁，彷彿愈「俄羅斯化」越「國際化」。在中國各地陸續出現的「解殖」浪潮中，哈爾濱人也顯得興趣缺缺。例如：筆者參加哈爾濱工業大學（Harbi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HIT）舉辦的學術會議時，發現哈工大在 1920 年成立之際就由俄國人主導（原名「哈爾濱中俄工業學校」），該校的課程設置、教學語言、教師團隊至今則依舊保留著俄羅斯元素。
哈爾濱人為何特別「親俄」？
筆者在對岸求學期間，遇到過不少有趣的東北人，我有時會請教他們關於臺灣史地教科書中經常出現的「東北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是否真為當地的經濟主力，但東北人經常一臉困惑，表示可能只有上一代人才會知道。
反而是，很多豪情萬丈的東北同學普遍表示，他們對臺灣有很深的印象，且主要來自 80 年代在臺首播，由寇世勳主演的八點檔電視劇《一剪梅》。他們認為這部戲相當程度地還原了早年東北人的生活型態。
更有趣的是，哈爾濱當地的導遊經常說：現在許多俄羅斯人會來哈爾濱觀光，主要是為了找「俄國傳統美食」。因為在哈爾濱的俄式西餐廳，可以吃到最正宗的俄羅斯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儘管臺灣人可能大多在歷史課本上讀過，哈爾濱等東北城市那段長達半世紀，被俄羅斯實際控制的歷史，諸如：帝俄時期沙皇覬覦滿清帝國的領土並「蠶食鯨吞」、或蘇聯時期介入國共內戰的「驅虎吞狼」等等。而在「中華民國在中國」時代，無論是北京的北洋政府、南京的國民政府，實際上對哈爾濱這座城市的治權，也在不斷受到俄羅斯、日本以及後來崛起的中共勢力等影響下，控制力始終極其有限。
但哈爾濱所保存的俄羅斯元素，為何始終是這個城市中的主要風景，甚至比今日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還要濃厚許多？
其實，這背後牽涉到一段俄羅斯帝國解體後，「白俄」與「紅俄」的政爭糾葛與內戰史：
白俄被迫流亡潮，奠定哈爾濱的「純正俄羅斯元素」
時光回到 1917 年一次世界大期間，當時帝俄的國力與民心已是山窮水盡，終究引發了「二月革命」，但革命後率先接掌政權的白俄（Белое движение，又稱「白軍」，非指白俄羅斯）政府，也難以控制紛亂的局勢。
此時，列寧在德國的支持下秘密返回俄羅斯，領導布爾什維克黨人再次武裝起義發動「十月革命」，號召工農階級的「紅俄」於是與偏向權貴階級的「白俄」政府相抗衡，雙方開啟 4 年多的內戰，最後由「紅俄」獲得勝利。
在「紅俄」的政治清算下，大量「白俄」的貴族、軍人、神職、學者、商人……等於是紛紛流亡至中國東北地區，哈爾濱就此成為了「白俄」的主要聚集地，那些被俄羅斯共黨高度否定的宮廷與貴族「傳統」文化，也在此生根。哈爾濱甚至成為了俄羅斯傳統宗教「東正教」，在遠東地區最為重要的傳播地。
這時由紅俄建立的「蘇聯」，仍打算持續掃蕩流亡至東北的白俄勢力，但日本關東軍在 1931 年發動「九一八事變」後，不僅實質控制中國東北全境，更扶植了滿州國政權進行統治，蘇聯在遠東地區的政治勢力就此受到重挫，直到二次大戰尾聲，蘇聯紅軍在東北打敗節節敗退的日、滿聯軍，才討回面子。
基於蘇聯與日本在東北亞的政治角力，流亡的白俄勢力在哈爾濱於是有了喘息的機會，白俄移民們帶來傳統俄羅斯的語言、宗教、藝術、音樂與飲食習慣，並相繼建立學校、教堂、劇院，發行報紙，進一步加深了哈爾濱的「俄羅斯風情」。
不少人可能會誤以為，「中共」和「蘇聯」的綿密關係，是哈爾濱這麼有「俄式風情」的主因。其實早年的帝俄與流亡的白俄，才是相繼奠定哈爾濱成為「東方莫斯科」的關鍵，並賦予這座城市十分典雅浪漫的文化底蘊。舉例來說，目前中國普遍沒有過聖誕節的文化，但哈爾濱卻相當歡迎遊客來此體驗「俄式聖誕節」。
哈爾濱以「俄羅斯文化」，打開國際知名度
哈爾濱這座城市究竟算不算被俄羅斯「文化殖民」？學術上可能多有分歧，畢竟殖民始終是個複雜的議題，要看《換日線》的讀者們如何定義這兩字而定。
然而，哈爾濱之所以成為中國東北地區現代化城市的開端，確實要從更早之前的 19 世紀末，因李鴻章與帝俄簽署密約，讓俄羅斯能夠以「修建東清鐵路」之名、開始經略內東北的那段歷史說起。
當時，哈爾濱因作為東清鐵路的戰略中心迅速發展，也開啟大批俄羅斯帝國的工程師、技術人員及軍事人員陸續湧入的移民浪潮，奠定了這座城市的俄式風貌。1907 年興建的聖索菲亞教堂，則在今日成為最能代表哈爾濱城市風貌的名片。從哈爾濱車站（伊藤博文被安重根槍殺處），沿著保留大量巴洛克建築風格的中央大街步行，就能抵達這座十分美麗的東正教聖堂。
筆者回憶起 20 多年前首次前往哈爾濱，看著大批穿著黑色、灰色大衣的各國觀光客，紛紛拿起傳統相機在聖索菲亞教堂前拍照或合影；到了去年聖誕節，則在同一地點看到大量來自各國的網紅、遊客，在下著雪的天氣穿著色系鮮豔的外套，甚至特意租借仿葉卡捷林娜女皇的服裝，直接開啟直播展現北國風情。
20 多年過去，哈爾濱的俄羅斯元素顯然歷久彌新，更被當地政府視為文化遺產予以發揚，意外地成就了幾乎「比俄羅斯更俄羅斯」的獨特風情。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