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美國大選選情，歷經了過去半連來的詭譎多變，今日已經明朗：川普在選舉人團票和普選票皆力壓賀錦麗，再次當選美國總統，也是繼克里夫蘭（Stephen Cleveland，美國第 22、24 任總統）後，美國歷史上第二位「任期不連續」的總統。川普的「旋風再起」，也讓共和黨同時贏得參、眾議院多數席次，達成川普政府在 2026 年期中選舉（改選眾議員與部分參議員）前，確定了「完全執政」的目標。
美國雖是多數政治學教材中典型的民主大國，但其總統選舉制度仍有許多為人議論之處，尤其是本篇文章所要討論的，美國建國先賢及制憲者所留下的「選舉人團」（electoral college）制度。
「選舉人團」制度簡介
該制度幾乎每到美國大選年，就會被大量中文媒體再拿出來介紹一次，更相信多數《換日線》的讀者都已經很熟悉，因此以下僅先用關鍵字的方式簡單介紹它的幾個特色和相關規定：
1.「間接選舉」：美國正副總統由各州推出的「選舉人團」選出，而非直接由普選結果產生。
2.「贏者全拿」：除少數州份外（緬因、內布拉斯加州），美國各州＋華盛頓特區，均以該州普選得票相對較高的正副總統候選人，拿下該州全數選舉人票。
3.「比例代表」：各州選舉人的數量，主要反映該州人口規模。美國每 10 年會進行一次人口普查，選舉人團票的分配則主要依據該調查進行。但華盛頓特區因為身為首都的「特權」，按照憲法規定，擁有「必須不低於最小州的選舉人團票數」，目前有 3 張。
目前美國大選的選舉人團總票數，等於各州參眾議員的總數（眾議院 435 人+參議院 100 人+華盛頓特區 3 人，但「選舉人」不得由參眾議員等兼任），換言之候選人只要贏得過半選舉人票（大於 270 張選舉人票）就能當選總統。至於若出現「平局」（即 269：269 票）的情況，則由新任美國眾議員投票選出總統、參議員投票選出副總統。
選舉人團制度設計的初衷與演進
美國建國初期，先是歷經長年的獨立戰爭，又有英、法、西等歐陸強國對北美大陸的虎視耽耽，因此如何團結各州、成立一個緊密的聯邦制國家，是建國先賢和制憲者們考量的首要重點之一，也因此催生了「選舉人團票」的誕生。
制憲者們對選舉人團設計的初衷有三：首先，直接選舉在當年耗時費力且不經濟，選務的人力及物力難以負擔；再者，制憲者們在當時的民主萌芽期，對「公民」的信任度其實不高，想避免直接選舉造成的民粹風險；第三，最重要的是平衡小州、大州的影響力，避免小州因邊緣化而脫離脫離剛建國不久的美利堅聯邦共和國（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搖擺」到歐陸強權陣營去了。
另外，在選舉人團制度運作初期，選民並不直接選擇總統，而是選出選舉人團成員，這些成員可「自行判斷」選出總統和副總統。然而隨著政黨政治的日漸成熟，選舉人也成為「理論上必須」代表該州普選結果的被動選舉人。儘管美國歷史上其實也出現過多次「失信選舉人」的情況，甚至直到 2016 年都有這樣的案例，但好在均未影響大選結果。同時在 2020 年美國最高法院的判決中，也確立了各州應確保其選舉人在投票選舉正副總統時，必須完全遵照該州選舉結果投票。
選舉人團制度為人詬病之處
邁入 21 世紀之後，原已成熟運作多時的選舉人團制度，卻突然在 2000 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失靈」，主因是佛羅里達州的諸多選區陷入記票爭議，且在民主黨的高爾陣營、共和黨的小布希陣營針對計票方式、驗票方式等的不斷爭訟與聯邦最高法院的介入下，險些引爆一場美國憲政危機。後來高爾儘管取得了（各州）普選票的多數，卻為避免危機失控，自行宣布敗選，才讓這場危機告一段落。
到了 2016 年美國大選，民主黨再度「吃了選舉人團制度的虧」：希拉蕊雖贏得全國普選票，卻因選舉人票不足而敗給共和黨的川普。至此，以進步派和民主黨為主的政治人物們，大多認為美國應該改為「全國普選制」，方能補救選舉人團制度引發的種種「弊端」。
以下是支持由全國普選取代選舉人團的主要論述：
- 無法彰顯全民意志：以 2000 年、2016 年的大選為例，即便總統候選人贏得全國普選票，卻因無法取得過半選舉人團票而落敗，將導致選民對新政權的合法性產生懷疑。另外美國的參眾議員、州長等皆由全民普選產生，只有總統選舉仍採選舉人團制度，也難免給予外界正當性不足的疑慮。
- 「贏者全拿」導致政策傾斜：目前美國除緬因、內布拉斯加州之外，其他州皆採用「贏者全拿」制度設計，導致選民的票在不同州的影響力有顯著差異。如競爭激烈的搖擺州（如賓州、密西根州等等）民意，近年明顯更受紅（共和黨）、藍（民主黨）兩黨總統候選人的重視；反觀傳統上的「深藍州」和「深紅州」，其少數派選民的影響力幾乎毫無意義。
- 「一人一票、但票票不等值」：儘管選舉人票的分配，「原則上」是基於各州人口的多寡而定，但「實務上」小州的選民票，卻往往比大州的選民票更有分量。例如根據美國聯邦選委會的統計，人口稀疏的懷俄明，一張普選票大約等於 19 萬分之一張選舉人票；但在人口密集的加州，每張普選票，卻僅等於 72 萬分之一張選舉人票。
全國普選人票協議：「繞過憲法」的改革提案
基於上述種種理由，加上政黨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近年其實美國一直有著對「選舉人團」制度的改革倡議，而且聲勢正不斷上漲當中。而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受到支持的「改革方案」，當數「全國普選人票協議」（National Popular Vote Interstate Compact）了。
簡單來說，這個協議的內容如下：各州在總統大選時的選舉人票，將一致投給「全國普選票數獲勝」的正副總統候選人，但必須有選舉人票合計過半數的州份加入，這個協議才會（於各州）生效。
至於為什麼要訂立這麼複雜的「州際協議」，才能改變美國選舉人團制度呢？原因如下：
首先，美國憲法明文規定了「總統選舉須採選舉人團制度」進行，以及「選舉人團的產生方式」。而修憲門檻極高，須由參眾兩院分別以 3 分之 2 的多數提出，再由 4 分之 3 的各州議會通過，實務上幾乎難以達成。
因此，力推改革者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從「選舉人團的投票方式」找機會：由於美國憲法中並未明確規定各州產生的選舉人要「如何投票」，後續的聯邦最高法院判決也僅規定選舉人「必須遵照該州選舉結果」投票，換言之各州其實是可以自行立法決定該州選舉人票之分配方式的。
最明顯的例子是，在這次 2024 美國大選中，緬因州和內布拉斯加州的選舉人票就是按照「州和選區投票結果」分配，而非「整州贏者全拿」，因此川普雖然在內布拉斯加整體得票較高且過半，但由於賀錦麗也有 36% 左右的得票並贏得部分選區，最後川普在內布拉斯加總共 5 張選舉人票中只拿到 4 票，而賀錦麗拿掉了 1 票。在緬因州也是如此：賀錦麗在該州得票勝過川普，卻只拿到總共4 張選舉人票中的 3 張，川普則得到 1 張。
而「全國普選人票協議」就是藉由（加入協議的）各州立法通過修改選舉人投票規定，「間接達成」普選得票結果將等於總統大選結果的目的，也能避免「（普選）少數總統」的出現。
最後，要達成上述「間接改革」的目的，加入協議的各州選舉人團總票數必須能夠完全左右美國大選，換言之就是要取得掌握過半數（270 張）選舉人票的州份支持，這樣「各州在總統大選時的選舉人票，將一致投給『全國普選票數獲勝』的正副總統候選人」才會有實質意義，也相對沒有違憲疑慮，因此協議也才會有「必須有選舉人票合計過半數的州份加入，這個協議才會（於各州）生效」的前提條款存在。
協議現況：209 / 270，藍紅兩黨激烈攻防
綜上所述，簡單來說「全國普選人票協議」就是企圖繞開美國憲法，讓美國的總統大選能夠「間接實行直接選舉制度」，取代「直接實行間接選舉制度」的現狀。
因為政黨政治與「繞道修憲」的問題，這個協議在美國也是個十分敏感且高度爭議的議題──這點從 2024 大選時，民主黨副總統候選人渥茲試圖拋出「廢除選舉人團制度」議題，卻因被共和黨陣營大肆批評，甚至連賀錦麗都反對而作罷，可見一斑。
然而同時間，美國目前已有以下多州陸續通過了「全國普選人票協議」：馬里蘭州、新澤西州、伊利諾伊州、夏威夷州、華盛頓州、麻薩諸塞州、佛蒙特州、加州、羅德島、紐約州、康乃狄克州、科羅拉多州、德拉瓦州、新墨西哥州、奧勒岡州、明尼蘇達州、緬因州及哥倫比亞特區。
上述地區的選舉人票總數為 209 票，尚未達到協定生效所需的 270 票門檻，但已經越來越接近。我們從上述名單中也不難看出，這些州分絕大多數都是近年美國大選中的「藍州」。
而從美國政治的現狀，我們也不難想像，儘管不同黨派都有支持此案與反對的人士，但整體而言「大州」和「民主黨」的選民相對支持此案，反觀「小州」和「共和黨」選民則持反對態度：
民主黨選民多認為此案有助確保總統選舉結果，更能反映「全國選民」的意願，也能避免 2000 年高爾、2016 年希拉蕊的「憾事」再現；共和黨則明顯持反對態度，認為選舉人團制才能保護小州利益和維持聯邦制平衡，若貿然改為全國普選，將使大城市和「腐敗菁英」們在選舉中更加占據主導地位，進一步削弱小州和農村地區的影響力，國家資源分配將處於更不利的情勢。
同時，在美國政治陷入「政黨極化」的當下，倘若不透過修憲的方式更改選制，勢必引發一場更大的政治風暴，甚至可能造成紅州要求脫離聯邦，形成儼然《帝國浩劫：美國內戰》電影中國家分裂內戰的局面。
看來，儘管在 2024 年大選後，共和黨於總統普選票、參眾議院均取得極大優勢下，美國的「選舉人團制度」勢必能夠繼續維持一陣時間。但「普選改革」的腳步仍在各州持續，支持聲浪也勢必隨民主黨的敗選再次於其支持者群體中高漲，值得我們持續高度關注。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