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的離世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濕。
不久前，我常在社群上看到這句話，雖然不知道此話的出處，但每次看到這句子時，我仍會陷入因字詞間觸發的回憶而感到難過。
人生在世，生離死別成為每人必然遭遇的人生課題，儘管消化難過的方式各自不同，難過的心情卻是如此真切而難以忽略。在學習道別的路上，有些人選擇直視自己的難過，一切交給時間來舒緩；又有一些人因未能習慣這樣的道別，選擇利用科技「復活」逝者，繼續感受著這靠人工智慧（AI）延續的情誼。
這時，看見商機的科技公司們，爭相跨入「悲傷科技／哀悼科技（Grief tech）」的市場，高舉著「關係不因離別而結束」的旗幟，為被留下者提供一份安放感情的出口。
但看似出於善意的行為，卻也不免激起道德及商業層面的辯論，究竟「悲傷科技」是否能成為被留下者的感情依靠？還是這又只是另一科技巨擘眼中的肥羊市場，實質上卻未有任何幫助？
市值超過 4 兆台幣的「悲傷科技」是什麼？
在開始談起「悲傷科技」的定義及應用前，或許我們該平心而論，這般重現逝者外觀、與之對話的行為，其實並非近幾年首創。不論是早期透過靈媒或通靈師，又或是依循傳統藉由照片回憶過去，種種行為早有多個世紀的經驗傳承，儘管進行的模式有所不同，但皆一再顯示長久以來民眾都希望與逝者重新建立聯繫。
根據科技新聞媒體《TechRound》的定義，「悲傷科技」指的是各種幫助個人走出失去家人痛苦的科技解方（technological solutions），其中包含協助執行逝者相關行政處理的平台或應用程式，以及保存、複製死者記憶，並藉此打造出數位分身的 AI 工具。
乘著社會趨勢及人工智慧發展的浪頭，為逝者打造出一個「數位化」來世（也能說是數位化「復活」）的概念逐漸盛行，也進一步推動了悲傷科技應用層面的多元發展。
根據《TechRound》於 2023 年的報導，當時「悲傷科技」的產業估值超過 1,000 億英鎊，而此數值也正逐步成長。
「復活」逝者能幫助調節悲傷嗎？
儘管人工智慧的進步確實推進了悲傷科技的發展，但悲傷科技之所以能夠如此興盛，仍與人類想在數位世界中維持與逝者聯繫的強大欲望有關──畢竟沒有人類的認可，科技不會自然而然地進步。
儘管悲傷科技至今仍屬於初探階段，但無可否認的是，它已改變了我們悲傷的方式。原先因逝世而難以突破的物理限制，現今只需要點開一個應用程式，就可以透過與幽靈機器人（ghostbot）的互動，快速安慰、安放自己難過的情緒，從而繞過傳統的悲傷階段。
人的逝世不再有明確的終結感，一個手指頭的距離就可以拾回與逝者間的聯繫，不必再繼續忍受被留下的失落及後悔，讓對方「常駐」在自己口袋中──想一想似乎也不錯。
但如此透過人工智慧「復活」逝者，難道沒有任何壞處嗎？絕對有，而這也是許多學者反對悲傷科技的原因。
長期研究悲傷領域的亞利桑那大學教授 Mary-Frances O’Connor 接受《CNN》採訪時表示，「當身邊親人離世時，我們的大腦必須明白這個人不會回來的事實。」但也正因人類大腦本身就很難理解這件事情，所以人類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真正接受、理解逝者的離去，「然而，悲傷科技的應用將會延長這樣的過程，甚至搗亂大腦運作。」
另一名臨床醫生 Alessandra Lemma 接受《Al Jazeera》採訪時，認同上述觀點並表示：「哀悼（mourning）是一個人在發展上的重要組成關鍵，而承認一個人的離去，是進行哀悼的起點。」她也警告，長時間使用悲傷科技，可能會讓在世者因無法接受對方不在身邊的事實，而處在一種「不穩定」的狀態。
「悲傷科技」應用的倫理道德界線
在人類追求永生的漫長歷史中，悲傷科技的崛起可說是首次「永生」被納入資本主義市場的開端，在此情境下，不免讓人質疑陷入悲傷的弱勢族群，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市場追殺的對象？
2022 年 6 月，亞馬遜（Amazon）在年度 re:MARS 大會上宣布為旗下 AI 系統進行更新，更新後的系統能透過技術模組仿效各種聲音，包含已故的家庭成員。當時，大會上播出一段影片，Alexa 成功為一位小男孩複製自己已逝世祖母的聲音，為自己朗讀故事。
當時亞馬遜首席科學家 Rohit Prasad 表示：「雖然人工智慧仍無法消除個人失去親人的痛苦，但這樣的應用勢必能讓在世者的回憶長久持續下去。」
不過，這樣的行為確實能延續回憶，卻也不免引發質疑：在透過 AI 進行聲音複製前，必須先行上傳個人影音資料作為模組創作的基礎，但並非所有悲傷科技的應用，皆於在逝者生前「取得其同意」，更不用說相關科技公司尚未明確公告，作為資料創建的數據是否也會同時被用來訓練其 AI 系統。
戴維森學院（Davidson College）數位研究（digital studies）領域教授 Mark Sample 透過《CNN》批評，悲傷科技是科技公司藉由人工智慧炒作，重新包裝而成的一種新興產業。他同時也點出，傳統上「點開逝者生前的語音內容作為懷念」，以及「聽到數位版的對方說出從未說過的話」，這兩件事情其實有本質上的差異。
這也可衍生對照到現今常引起爭議的深偽（Deepfake）技術，倘若未來相關技術被應用到行銷廣告領域，其中的道德界線該如何拿捏，或許也是科技公司一腳踏入「悲傷科技」前需要注意的另一個問題。
你想嘗試看看嗎？
不論悲傷科技相關應用程式是否需付費，科技公司已從各項指標及行為間接表示，他們執意「貨幣化」逝者，並將此包裝成看似善意的行為，透過服務協助悲傷民眾走出傷痛。
然而，洋洋灑灑地寫了這麼多，難道作為一位在世者，我對於「悲傷科技」的應用全然不感興趣嗎？其實不然。
前陣子我常在社群上看到網友分享，自己透過相關服務「復活」離世已久的家人，並將兩人的照片藉 AI 合成為一段相擁的影片。看到的當下，不免起心動念想要嘗試，但我最後仍決定依循傳統方式進行悼念。
悲傷科技所維護的兩人關係，說到底仍是一種「人為」的產物，人際間互動的不確定性目前看來也還無法完美複製，這般互動下所產生的，並不是兩個單獨個體「主動」且「自願」產生的雙向動態關係。
一想到如此重要的人，僅能以如此「人為」的方式進行維護，我仍選擇將過去的美好回憶保留心中，即便對方的離世對自己、對家庭帶來難以估量的痛苦，或許帶著這樣的痛苦繼續生活，便是我們未來進行相認的羈絆。
哪怕復原速度緩慢、哪怕這將成為心中永不稍停的綿綿細雨，我至今仍相信這般的心痛值得留戀。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