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William McLennan、Phil Shepka、Jon Ironmonger／BBC 英國調查組記者
一個犯罪集團強迫 16 名受害者在速食店或工廠工作，為英國阿斯達（Asda）、合作社（Co-op）、馬莎（M&S）、森寶利（Sainsbury's）、特易購（Tesco）和維特羅斯（Waitrose）等連鎖超市供貨。
來自捷克的受害者在長達 4 年多的時間裡遭受剝削，而這些明顯的奴役跡象卻被忽視，包括將 4 名男子的薪水存入同一個銀行帳戶。
英國麥當勞表示，它已經改進了發現「潛在風險」的系統；而英國零售聯盟（British Retail Consortium）則表示，其成員將從該案例中吸取教訓。
經營人口販運網絡的犯罪集團來自一個捷克家族，6 名成員在兩次刑事審判中被定罪，但因新冠疫情推遲了判刑。
此前法庭頒布報導限制，但 BBC 英國調查組記者現在可以揭露該犯罪集團的規模，以及過去錯失的制止機會。
多年來被忽視的「現代奴役」警訊
此案件涉及 16 名受害人，9 人被迫在劍橋郡卡克斯頓（Caxton, Cambridgeshire）的麥當勞分店工作，9 人在皮塔麵包公司工作，該公司在赫特福德郡霍茲登（Hoddesdon）和倫敦北部的托登罕（Tottenham）設有工廠，生產超市自有品牌產品。其中兩人同時在麥當勞和工廠工作。
受害者都是弱勢群體，大多數都曾是無家者或藥物成癮者，他們在英國賺取法定最低工資，但幾乎所有薪水都被犯罪集團偷走。
他們的住所包括一個漏雨的棚屋，以及沒有暖氣的大篷車（編按：一種座位少、站位空間較大的公共汽車），每天只靠幾英鎊生活。但警方發現剝削他們的犯罪集團，用受害者的錢享受著豪華汽車、黃金珠寶和在捷克的一處房產。
有幾次，受害者逃走並返回家鄉，卻被犯罪集團追蹤並被販運回英國。
受害者聯繫了捷克警方，警方隨後向英國有關部門通風報信，2019 年 10 月結束了剝削活動。但 BBC 查看該犯罪集團受審的法律文件和採訪 3 名受害者，發現預警信號至少 4 年來一直被忽視。未被發現的危險訊號包括：
- 受害者薪水被存入他人名下的銀行帳戶。在麥當勞，至少有 4 名受害者總計 215,000 英鎊（約新臺幣 894 萬元）的薪水被存入犯罪集團控制的一個帳戶。
- 受害者不會說英文，工作申請是由一名犯罪集團成員完成的，他甚至可以作為翻譯旁聽工作面試。
- 受害者在麥當勞工時極長，達到每週 70 至 100 小時，其中一名受害者一次輪班工作了 30 小時。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稱，過度加班是強迫勞動的指標之一。
- 多名員工擁有相同註冊地址。9 名受害者在麵包店工作時住在倫敦北部恩菲爾德（Enfield）的同一棟聯排別墅裡。
前獨立反奴隸制專員薩拉・桑頓（Dame Sara Thornton）在細讀 BBC 的調查結果後說：「讓我真正擔心的是，這麼多的危險信號被忽視了，而且這些公司可能沒有採取足夠措施保護弱勢工人。」
負責劍橋郡警方調查的警官克里斯・阿考特（Det Sgt Chris Acourt）表示，他們錯過了發現現代奴役並盡早向當局發出警報的「大量機會」。他說：「如果我們意識到的話，我們本可以更早結束這種剝削。」
受害者的真實心聲
帕維爾（Pavel）是其中一名受害者，他和很多被騙的人一樣，2016 年與該犯罪集團接觸時，在捷克無家可歸。
他說，他被英國一份高薪工作的虛假承諾所吸引，當時他可以在那裡合法工作，但現實遭遇給他留下了永久傷疤。
「你無法彌補我心理上的傷害，它將永遠伴隨著我。」他說，儘管他每週在麥當勞分店工作 70 小時，但剝削者每天只給他幾英鎊現金。
警方發現，該犯罪集團由歐內斯特・德雷韋納克（Ernest Drevenak）和茲德內克・德雷韋納克（Zdenek Drevenak）兄弟領導，沒收了所有受害者的護照，並透過恐懼和暴力控制了他們。
「我們很害怕，」帕維爾說。「如果我們逃回家，（歐內斯特・德雷文納克）在我們鎮上有很多朋友，半個鎮都是他的朋友。」
據倫敦警察廳探長梅蘭妮・莉莉懷特（Melanie Lillywhite）稱，該犯罪集團「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受害者」，只給他們提供足夠的食物好「讓他們繼續生存」。她說，受害者被「隱形手銬」控制，受到閉路電視監控，無法使用電話或網路，也不會說英語，「他們確實與外界隔絕了」。
儘管該犯罪集團已被法庭定罪，但帕維爾認為麥當勞也負有部分責任。他說：
我確實覺得自己被麥當勞某程度上利用了，因為他們沒有採取行動。我以為如果我在麥當勞工作，他們會更加謹慎一點，他們會注意到這一點。
他兩名前同事告訴 BBC，這些受害者的極端工作時間及其對他們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麥當勞分店怎麼說？
與大多數麥當勞一樣，位於 A428 公路上的卡克斯頓（Caxton）分店是一家特許經營店，即獨立企業付費獲取速食巨頭允許其經營餐廳。
受害者在 2015 年至 2019 年間在該分店工作，但該公司由兩個不同的特許經營者經營。BBC 聯繫了雙方，但他們都沒有回應。
英國麥當勞拒絕了我們的採訪邀請，但代表該公司及其特許經營商提供了一份聲明。聲明稱，現任加盟商艾哈邁德・穆斯塔法（Ahmet Mustafa）是在與警方和檢方合作的過程中，才「全面了解到這些可怕、複雜和細緻的犯罪行為」。
該公司表示，它「深切」關心所有員工，並承諾與特許經營商合作，將「與政府、非政府組織和更廣泛的社會一起發揮我們的作用，幫助打擊現代奴役的罪惡」。
它還表示，於 2023 年 10 月委託進行了一次獨立審查，並已採取行動提高其「發現和阻止潛在風險的能力，例如：共享銀行帳戶、超時工作，以及審查面試中使用口譯員的情況」。
各大連鎖超市的回應
案件牽涉到另一家為大型超市供貨的麵包店公司──「特色麵包有限公司」（Specialty Flatbread Ltd），該公司於 2022 年停業並進入託管階段。
2012 年至 2019 年間，受害人在該工廠工作期間，沒有一家超市發現奴役現象。
前獨立反奴隸制專員薩拉女士表示，她本以為零售商會進行「相當徹底的盡職調查」，並補充說，他們通常「更加關心自己的品牌產品，因為這關係到他們的聲譽」。
森寶利（Sainsbury's）超市表示，2016 年停止將該公司作為自有品牌供應商。其他超市直到 2019 年警方解救受害者後才停止。
阿斯達（Asda）超市告訴 BBC，「對我們的供應鏈中發現歷史性案例感到失望」，並補充說，它將「審查每一個已發現的案例，並根據經驗教訓採取行動」。該公司表示，已進行 3 次實地考察，但重點只是食品安全，並於 2020 年停止使用該工廠。
特易購（Tesco）超市表示，在反奴役慈善機構「Unseen」（「看不見的人」）提供的資訊支援下，檢查「暴露了有關工作實踐的情況」，該公司於 2020 年「停止了來自供應商的所有訂單」。
維特羅斯（Waitrose）超市表示，由於審計引發「對工廠標準和工作條件的擔憂」，該公司於 2021 年退出。
合作社（Co-op）超市表示，它進行了「多次」突擊檢查，包括對工人的訪談，但沒有發現現代奴役的跡象，並指該公司「積極努力解決這一令人震驚的問題……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在國外」。
馬莎（M&S）則表示，在「透過現代奴役幫助熱線意識到可能違反勞工道德標準」後，該公司於 2020 年停止與工廠合作。
英國零售協會表示，工人的福利對零售商來說是「根本」，當人們提出擔憂時，零售商會迅速採取行動。但報告指，「零售業必須從此類案例中吸取教訓，並不斷加強盡職調查」。
「特色麵包有限公司」主管安德魯・查拉蘭博斯（Andrew Charalambous）沒有書面回應 BBC 的查詢，但在一個電話對話中表示，他支持警方和檢方，並指該公司已經「經過頂級律師事務所的徹底審計」，並且「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經過了審查」、「我們所做的都是合法的」。
該主管說：「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我們沒有以任何方式違反法律，話雖如此，是的，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有某些明顯的跡象或類似的事情，但這本來是人力資源部負責的。」
英國當局的下一步？
英國《現代奴役法》要求大型公司──包括麥當勞和超市，但不包括工廠──發佈年度聲明，概述他們將採取哪些措施來解決有關問題。英國前首相梅伊（Theresa May；文翠珊）於 2015 年以內政大臣身分提出了該法案，她承認該法律未能保護案中受害者，並認為需要加強該法案。
梅伊現為「現代奴役和人口販運全球委員會」（Global Commission on Modern Slavery and Human Trafficking）負責人，她認為此案「坦白地說令人震驚」，並表明「大公司沒有適當調查其供應鏈」。她表示，委員會正在審查需要哪些新法律「以確保公司採取行動」。
英國政府回應此案時表示，將「在適當的時候就現代奴役問題制定下一步措施」。當局指，「致力於解決一切形式的現代奴役問題」，並將「利用一切手段追捕幫派和僱主，同時確保為受害者提供所需支援」。
（本文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