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9 月 27 日，日本自由民主黨（じゆうみんしゅとう，以下簡稱「自民黨」）史上最多人參選的總裁選舉落幕，前幹事石破茂（いしば しげる）脫穎而出、當選新任總裁，預計將接替岸田文雄出任下一任日本（第 102 任）內閣總理大臣（以下簡稱「首相」）。
日本自民黨的總裁選舉，並不僅是該黨的「家務事」或單純的「日本國內事務」。當前風聲鶴唳的印太地區裡，各國無不注視著日本準首相接下來的動向，而與日本關係緊密、身為印太戰略核心的台灣，該如何看待石破茂的勝選，一時間也隨著選舉結果出爐而眾聲喧嘩。
有趣的是，台灣的輿論聲浪中對石破茂不只評價不一，甚至連各方判斷都大相逕庭──有人說石破茂主張「遠美、親中」，有人說他「抗中、挺台」。何以同一個人在外界看來會有這般對立不同的兩種形象？究竟何者才是其本色？中日關係未來是否將趨緩、美日關係是否陷入緊張？
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個關鍵字來解析：
第一個關鍵字：「派閥」
談及日本政壇，「派閥政治」是繞不開的關鍵字；今次的自民黨總裁選舉結果，同樣是派閥政治的產物。雖本次參與自民黨總裁選舉者高達 9 位，選前外界更聚焦於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高市早苗（たかいちさなえ）、小泉近次郎（こいずみ しんじろう）以及石破茂這 3 位相對具實力者。
由於近日「深圳日本人學校學生遇害事件」，加上國際情勢變化，「對中態度」成為各界觀察眾候選人的指標，而高市早苗多半被認為對中最為強硬的鷹派，石破茂則被描述為在 3 位主要候選人中相對鴿派者──不過請務必注意，無論日本國內外的評論，都是針對日本自民黨內的派閥競爭者相比，要談「友中」與否則是完全另外一件事情。
而在這次自民黨總裁選舉第一輪投票時，因為並無候選人過半，由石破茂與高市早苗挺入次輪投票，最終石破茂獲得 215 票（189 黨員票+ 26 都道府縣票）、高市早苗則是 194 票（173 黨員票+ 21 都道府縣票），由石破茂以微弱優勢勝出；這整個選舉過程，其實本質仍是各山頭派閥之間的角力戰。
子承父業的石破茂自 1986 年當選鳥取縣選舉區眾議員後，至今連任 10 屆，並曾擔任過日本防衛廳長官、防衛大臣、農林水產大臣、自民黨幹事長、內閣府特命擔當大臣（國家戰略特別區域、地方創生擔當）等職。其被認為是前首相安倍晉三老對手（屢次敗在安倍手下），其所屬派閥甚至一度被安倍晉三逐個擊破後聲勢衰退；然而，慣稱「安倍派」的清和政策研究會，在安倍晉三遇刺身亡後，頓時群龍無首，這也讓長期與安倍晉三同進退的兩位前首相──菅義偉與麻生太郎面對掌握動員能量與話語權等層面的政治挑戰（過去三人被視為政治鐵三角）。
選戰中後期，高市早苗被批評「過於右傾」，現任首相岸田文雄也認為「高市早苗可能不會繼承目前政府的政策」，因而表態支持「高市早苗以外的人選」，而小泉進次郎又被貼上「缺乏經驗」的標籤，於是這兩位在「新鮮感」或「個人魅力」上可能都較石破茂（生涯 5 度角逐首相）更有優勢者落入困境；相比之下，石破茂不僅爭取到首相岸田文雄、前首相菅義偉的支援，也積極拜會曾與其關係惡化的麻生太郎、親自請求支持，才得以在經過長時間的沈潛後成功東山再起，贏得選舉。
第二個關鍵字：「台灣」
2024 年 8 月，日本現任首相岸田文雄宣布不再競選連任，有意角逐且被視為是下任首相熱門人選的石破茂，便率領由跨黨派議員組成的「思考日本安全保障議員之會」訪問團，搶先來訪台灣。在 8 月 13 日與賴清德總統在總統府會面時，雙方見面就印太地區和平與穩定在內的諸多議題展開意見交流，即使會面時間有限，石破茂仍提議「希望所有團員一對一合照留念」，以行動釋放政治訊號。
當時，石破茂明確表示「當務之急是避免今日烏克蘭變成明日的東亞」，強調「民主陣營要並肩發揮威懾的力量，才能維護區域和平的穩定」，與賴清德總統共談注重第一島鏈防衛的必要，並主張應積極做到台日安保、台日聯防，也認同賴清德總統提出「要與日本共同撐起民主保護傘」的觀點，還直率的表示「未來台日可望在國家安全有更進一步討論」。
此舉毫無疑問的讓隔海相望的中國大為光火，其外交部第一時間便向日本提出「嚴正交涉」，措辭更相當激烈，聲稱「日方的個別政客應當牢記歷史的教訓」，即便石破茂已經確定成為候任首相的此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以及官媒系統，依然將石破茂上個月的訪問稱為「竄訪」台灣，並表示堅決的反對。
第三個關鍵字：「亞洲版北約」
「亞洲缺乏像北約（NATO）那樣的集體自衛體系，沒有互相防衛的義務意味著戰爭很可能會爆發」，在面對中國頻繁於日本島嶼周邊展開軍事行動的問題上，石破茂曾如此直言。在其擔任日本防衛大臣時，便已提出建立「亞洲版北約」的主張，透過美國在亞太地區擁有的多個同盟關係為基礎，由美國、澳大利亞、紐西蘭等等這些環境和制度都相似的國家先行。
正如北約是應對當年的蘇聯以及今日的俄羅斯而生，石破茂主張的「亞洲版北約」矛頭自然對準的是中國，且這並非其競選期間才拋出的話題，選舉前一週石破茂便在提交給華府智庫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文件中概述這項計畫，將「國防」視為自己生涯志業的他，在各個場合都不斷暢談有關外交、安全保障政策的獨自見解。
在競選期間，石破茂更曾強硬表態「日本應修法」，若解放軍軍機再侵犯日本領空便允許自衛隊動用「危害射擊」（即可開火）。且不論石破茂對國際組織建構以及日本國內修法的主張可行性為何，其曾任職防衛大臣的履歷，展示了在安全和國防領域上他對中國並非鴿派，無論是其言行或中國對其言行所產生的反應，更實在與「親中派政治人物」的說法存在顯著差距。綜觀石破茂的國家安全路線與變革主張，目標在於嚇阻中國在亞洲動用軍事力量，而中國對此自是懷抱戒心。
第四個關鍵字：「正常國家」
那麼，到底何以仍會有評論者，認為石破茂有「親中遠美」的傾向？筆者綜觀各持此主張的評析，見均指向 2024 年 8 月其所出版的新書中，那句「我認為日本還不是一個真正獨立的國家」的驚人論斷。
然細看石破茂對「美日同盟關係」方面的種種發言，均可見其對美日同盟關係中「雙方地位不對等」的不滿，而不滿的根源，其實是日本是否為「正常國家」的思辨與掙扎，和「親中遠美」實在相去甚遠。
根據美日同盟條約的規定：「美國有義務在日本受到攻擊時，向日本提供援助，但『不要求日本也如此』」，而目前駐紮於日本境內的美軍人數約為 5 萬 5 千人，這些美軍基地的營運成本由美國 25%、日本 75% 的比例分攤；而石破茂所提出「重建美日同盟」的主張，則是將日本境內的美軍基地轉型為「美日聯合行動基地」，並取消對日本使用美軍基地與裝備限制的相關條約，同時使日本對等的在美國領土上（如關島等）永久駐軍，從而使同盟雙方更加平等。
早在 2018 年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石破茂就曾直言「如果日本只是向華盛頓宣誓效忠，那麼日本將被忽視」。從中不難感受到，石破茂對於日本成為實質意義上的「正常國家」存在著渴望，內在的目的是在與美國共處時「更有尊嚴」，而非對美國有疏遠的傾向。
綜觀當前印太戰情，可以想見中國並不樂見石破茂的相關主張得到落實，畢竟只要日本恢復成正常國家，對地緣政治的博弈將帶來巨大衝擊，中國處心積慮想謀取的亞洲秩序領導權必將受到挑戰；更不用說，在過去這一年內粉紅、戰狼頻頻「尋釁滋事」，使得日本國內民意對中國的態度已全面翻轉、甚至相當排斥。強化防衛能量、邁向正常國家的相關路線，都因而匯聚起不容忽視的力量。
10 月 1 日，「石破內閣上路」對上「中共建政 75 週年」
在今次自民黨總裁選舉前夕，日本海上自衛隊（かいじょうじえいたい）「漣」號護衛艦（さざなみ）航行 10 餘小時穿越整個台灣海峽，是為日本自衛隊成立 70 年來首次直接穿過台灣海峽，此事動見觀瞻，若結合近期中國對日本從民間到官方的種種激化動作來看，便可知道日本以此展現「已被踩到拒絕再退讓的底線」。
無獨有偶，澳大利亞搭載神盾戰鬥系統的、最新型荷巴特級驅逐艦「雪梨號」（HMAS Sydney，DDG 42）與一艘紐西蘭補給艦，也在同日下午一起通過台灣海峽，同樣是紐西蘭海軍 7 年來的首次台海航行，這些都揭示了各國的態度正在轉變；而澳、紐二國，正好就是石破茂「亞洲版北約」的首批目標成員，顯然皆非巧合。
可以說，「漣」號護衛艦穿越台海，不僅是岸田文雄首相卸任前「相贈中國的臨別之禮」，同樣也是為石破茂新內閣上路送了一份厚禮。如今自民黨總裁選舉落幕，日本預計將於 10 月 1 日召集臨時國會、正式選出新任首相，接下來對於內閣成員與自民黨幹部的人事安排，將是「石破內閣」備受矚目的起手式，而在同一天要「歡慶建政 75 週年」的北京政府，恐怕將不得不分心他顧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