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特有的「社會共好責任感」?從「中捷英雄」與黃仁勳逛夜市談起

人性光輝的發揮,在於能夠踏出自私自利的本能舒適圈,為了更多人的利益著想,做出更多的事甚或犧牲來造福大眾。在這一點上,臺灣人不僅不落人後,甚至常常是非常出色的。
臺灣人特有的「社會共好責任感」?從「中捷英雄」與黃仁勳逛夜市談起

2024 年黃仁勳造訪寧夏夜市引發關注。

Photo Credit:Richie Chan@Shutterstock

在 2005 年播出,根據日本 2channel 網路論壇發文所改編的日劇《電車男》中,熱愛動漫與電玩的御宅族青年,一時熱血衝腦、突破心魔,仗義制止了一個在電車上騷擾女性的醉漢,也開啟了後續一連串奇幻、自我精進的戀愛故事。

今(2024)年 5 月 21 日,年輕的許瑞顯先生挺身而出,與其他乘客共同在臺中捷運上阻止了一起持刀隨機傷人事件。沒人能證實日劇中的「電車男」是否真的存在,但是臺灣這位「真・電車男」卻是真的站了出來。

藉由受表揚的機會,為御宅族發聲

許瑞顯除了見義勇為、勇敢阻止罪犯外,還做了一件令筆者印象深刻的事:根據許瑞顯女友的社群媒體發文,在受到表揚的前一天,他們兩人還一起討論如何藉著媒體前來訪問的機會進行倡議,改變社會對喜好動漫、電玩遊戲的「宅宅」所持有的刻板印象。許瑞決定引用近期人氣動漫《葬送的芙莉蓮》的名句:「如果是勇者欣梅爾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做的。」並且穿上《魔物獵人》聯名款羽織吸引媒體目光,以期讓御宅族有更多的正面報導。

人氣動漫《葬送的芙莉蓮》。圖/KKTV 提供

是的,許先生不僅挺身抵抗暴徒,就連在接受表揚時,都還想到要藉此機會,扭轉社會、乃至於國際上對動漫電玩喜好者的偏見。如此用心、以天下為己任,寧不叫浩瀚網路中的眾多「鍵盤戰士」與酸民們愧死啊!

同為電玩愛好者,好萊塢知名影星、曾飾演超人的亨利卡維爾(Henry Cavill)因熱愛自組電腦、塗裝電玩遊戲公仔,屢上新聞版面。許瑞顯雖然也練健力,但並沒有亨利卡維爾電影裡的超人神力,不過,許瑞顯卻在現實中勇敢面對持刀歹徒,並且為宣傳御宅族的正面形象付出具體行動,根本真現世儒俠是也。

逛夜市、訪小店,樂意看到他人成功

另一位前陣子頻頻出現於媒體畫面上的人物,則是輝達(NVIDIA)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黃仁勳,他來參加臺北國際電腦展(Computex)並在臺停留兩週,受到媒體幾乎是亦步亦趨的貼身採訪待遇。在臺期間,黃仁勳除了與許多長年在外的臺灣人一樣,頻繁到夜市與小餐廳吃庶民美食,還不忘大力推銷夜市攤販,連帶帶動了喜好跟風的人們前去光顧,造就另一波的夜市與小餐廳商機。當媒體問他為什麼這麼做時,他只是說:「我很樂意看到別人成功。」

輝達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黃仁勳參加臺北國際電腦展。圖/取自 NVIDIA 官方網站

這也許不算什麼,甚至一定有人會批評這只是「討好大眾與媒體的公關作為」,並認為「自信低落的臺灣人」最喜歡看人家說臺灣有多好。但是,以輝達的市值,黃仁勳也可以天天吃你我遙望不可及、媒體不容易前去打擾的星級餐廳;在歐美,甚至有很多餐廳就是以高隱密性、名人可以安心用餐,不必擔心受打擾為號召。

因此,筆者寧可採另一種詮釋,也就是黃仁勳與前文提到的許瑞顯一樣,有一種「希望全體共好」的社會責任意識:許瑞顯不僅想到要阻止暴徒,還利用自己被表揚的機會,凸顯御宅族的正面形象;黃仁勳不只想到自己公司,也利用自身光環與媒體鎂光燈,帶動更多夜市與餐廳的商機。

這樣的做法非常「歐美」,也非常「臺灣」──歐美的藝文工作者與名人,因為享有更多社會資源,因此總是被大眾要求必須身負更大的社會責任,積極為弱勢發聲;而這也表示臺灣的價值觀與歐美的同質性,早已超越亞洲。當臺灣的藝文工作者會透過得獎感言、社群貼文,關懷社會或人權議題時,在日韓或其他亞洲國家,除了極少數像村上春樹這樣的作家,否則我們很少看到影星、文化工作者或遊戲製作人發聲支持各種社會議題;甚至還有很多人會鴕鳥般地說「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也就是如此,筆者一直認為臺灣才是真正做到福澤諭吉口中「脫亞入歐」的國家。

一種追求共好的社會責任

正因為有追求共好的社會責任感,臺灣的社會運動才能風起雲湧,不論是日治時期、國民黨威權時期,還是當代的同志與族群平權運動等等,在這個人口只有 2,300 萬的島嶼上,長久以來存在著「以行動為大眾權益奮鬥」的價值觀。這與東亞期待「明君聖主改變一切」、「沒事不要強出頭」、「不要不識相,要讀懂空氣」、「先等別人衝,我再來看結果風向」的想法,非常不同。

就以動漫大國日本來說,早就有女女情愛的「百合」、男男情愛的「BL」漫畫等悠久傳統,以及數量龐大的讀者群,但一直以來,許多日本讀者僅把這些作品當作休閒「消遣」,少會以實際行動支持同志運動,可說是將虛擬與現實分得一清二楚;即使在日本,人們會盛大舉辦活動紀念《小拳王》裡戰死擂台的主角矢吹丈,但是把對虛擬作品的支持轉換成真正的社會運動,在當地仍然相對少見。

亞洲最早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反倒是發生在臺灣這個長期被獨裁政權所威脅,但卻充滿為了自己與他人權益而奮鬥的「傻人」的國家。更不用說,還有會挺身制伏持刀暴徒後,還藉自己受表揚機會彰顯「動漫作品也能激勵大家為善」的勇者。老實說,筆者個人覺得若這部漫畫有續集,主角芙莉蓮該以許瑞顯先生為行動準則,而不是欣梅爾(笑)。

臺灣是亞洲最早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圖/weniliou@Shutterstock

黃仁勳的例子也是如此,他其實不需要發聲宣揚夜市或特定攤商的好,也能享受媒體的鎂光燈,但他卻願意特別費事這樣做,讓這些店家的生意更為熱絡。尤其臺灣的夜市因為清潔衛生、餐點同質性高等問題,有時會為人詬病,但黃仁勳仍希望有更多的夜市攤商、小吃店與餐廳能透過他的知名度,多獲得一些曝光與商機。

不一樣的「菁英」

或許有人會說,社會菁英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但請容曾經在拉丁美洲、南亞與非洲待過多年的筆者分享,這種「食果子拜樹頭」的想法與價值觀,在發展中國家並不常見。

而在大部分國家的歷史中,社會菁英則往往會想盡辦法強化自身利益,壟斷對現有權力體制的掌控。舉例來說,歐洲與美國在殖民時期後期,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殖民地紛紛獨立後,透過各種贊助與獎學金培育殖民地的知識菁英,以求維持與當地的各種政經關係;這些受到西方教育的菁英們,雖有不少會持續與殖民政權合作,但有更多會起而反抗殖民主義。不過,不管是合作或反抗,大部分菁英最終都選擇利用西方知識與隨之而來的權力,強化己身的統治地位,而非散播西方的民主人權思想。

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從日本明治時代,倒幕與引進西方文化有功的「薩長土肥」四藩長期壟斷政經高位的派閥政治;乃至於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許多新獨立的亞非拉美被殖民國家,被曾受西方教育的獨裁者把持政權,其政治光譜從右派到左派共產主義、乃至於民粹主義都有。這些挾外國知識的國族主義菁英,往往一邊大肆批評他國的殖民主義,一邊卻騎在本國人民頭上緊抓權力,確保統治基石穩固不墜。

相較之下,許多臺灣受過高等或國外教育的菁英們,卻積極回饋這片土地,推動臺灣的經濟成長、人權議程發展與民主化進程,讓整個社會更加美好。他們不但引進西方與日本的知識科技和價值觀,也冒著犧牲自己前途甚至生命的風險,積極支持推動臺灣的民主與人權運動,從「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到之後風起雲湧的各種平權運動,以及每次天災後各地自動自發互相救援、捐助物資,都可以看出臺灣人急公好義、願意協助他人,讓整個社會更好的特性。

圖/PanuShot@Shutterstock

在 KYC 之外,也需要 KYS

說到這裡,大概還是會有人看到「臺灣人有社會共好意識」這種說法就直接開酸,認為放爛互扯後腿的人在臺灣也很多。這般言論也證明了臺灣有言論自由,既不缺有其他想法或作法的人,也永遠不缺本地「酸民」,尤其是這十餘年來,還有中國職業與非職業酸民加入戰場中──在自己國家沒有言論自由或全民健保,而要跑到其他國家來享受,還嫌東嫌西、甚至是想「搞垮」別人的國家,由這也可以看出個人與群體的品行和道德水準,對吧?

當然,臺灣並不是沒有人互扯後腿、互相歧視,實際上,這樣的人還是很多,而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但是,人性光輝的發揮,在於能夠踏出自私自利的本能舒適圈,為了更多人的利益著想,做出更多的事甚或犧牲來造福大眾。在這一點上,臺灣人不僅不落人後,甚至常常是非常出色的。

更有甚之,臺灣的以身作則甚至還啟發、激勵了其他國家:東南亞各國的反對黨,長期以來常來臺灣觀摩選舉,學習選戰技巧;今(2024)年 6 月 18 日,泰國國會通過同性婚姻法案,成為東南亞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國家,也是受到臺灣在 2019 年 5 月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國家的先例所影響。當我們衝出一番成就時,其他人自然而然也會受到激勵,所以,臺灣的影響力不只在於珍珠奶茶、機械與資通訊產業;臺灣在全球的影響力,遠比我們自以為的大得多,並不侷限在硬體產品或特殊產業裡。

近年來,全球金融業流行 KYC(Know your customer,了解你的客戶)的說法,但是在認識客戶之外,臺灣也許更應該做到 KYS(Know yourself,了解自己)──唯有了解自己的集體性格、發展史、優勢與弱點,才可能改善問題、發揮長才,了解自己該走的路,並且成功避免跟著風向或另有所圖的人走。

就如筆者舊文所提及,看輕臺灣的「臺灣沒救論」一直有其市場,但看不起臺灣的人也一再跌破眼鏡,見證臺灣已經發展出自己的長處與個性,在逆境中成長。「看輕」與「看清」,在中文裡發音也許一樣,意思卻完全相反(這時你就知道講臺語的好處,因為在臺語發音裡這兩個詞發音不同);要選哪一個「看ㄑㄧㄥ」自己,由我們自己選擇。與各位讀者共勉之。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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