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合製熱潮來襲,台灣演員的現實挑戰──專訪《以愛之茗》張翰、吳可熙

這場從茅利塔尼亞、盧森堡到台灣的夢,遇上了現實的挑戰,映照出國際合製熱潮下,台灣電影產業的角色與定位。兩位跨足幕前幕後、海內外製作的台灣演員,則以自身專業與現實挑戰協商,最後也跳出演員身份,反思台灣電影的現狀與未來。
國際合製熱潮來襲,台灣演員的現實挑戰──專訪《以愛之茗》張翰、吳可熙

張翰(左)與吳可熙(右)接受《換日線》專訪。

Photo Credit:可樂電影 提供

曾以《在地圖結束的地方》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現更名為最佳國際影片)的茅利塔尼亞名導阿布代拉曼席沙克(Abderrahmane Sissako),於今(2024)年 2 月的柏林影展推出新作《以愛之茗》(Black Tea),不但找來張翰、吳可熙等台灣演員主演,更是一部台灣、歐洲與非洲多國合製的國際合拍電影,而片中主要的敘事舞台──俗稱巧克力街的黑人移民街區──則是在高雄搭景拍攝完成。

《以愛之茗》街景選在高雄兩大商圈取景。圖/可樂電影 提供

本片講述來自象牙海岸的女子愛亞(妮娜美羅 飾),在婚禮上悔婚後,前往一處中、非文化融合的異地生活,並在與茶行老闆王材(張翰 飾)學習茶藝的過程中漸漸產生曖昧情愫,於是面臨了她與王材的前妻張英(吳可熙 飾),以及非洲和東方文化間的衝突。

非裔法籍導演席沙克由中國廣州的巧克力區取得靈感,帶著盧森堡的劇組來到台灣拍攝,一方面帶著自身的外人視角觀看與凝視,另一方面則必須與台灣的演員、劇組人員磨合,其拍攝過程正好與電影劇情不謀而合。

本文專訪演員張翰與吳可熙,除了回顧在拍攝現場的觀察、台法兩地劇組的習慣差異,也延伸反思台灣近年積極投入國際合製的角色與定位。

註: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在共同創作模式下,面臨多語溝通的挑戰

談起導演席沙克與演員的合作模式,張翰與吳可熙都感到印象深刻,因為從排演過程開始,席沙克就花費大量時間與演員聊天、討論角色,而非以傳統的學院派方式排練劇本。背後原因是席沙克的劇本有許多段落僅有場景大綱,而具體對白往往要等到拍攝當天早上才會定稿。

「我還蠻習慣也喜歡這種工作方式,因為之前跟趙導演(趙德胤)也拍過沒有劇本的電影。」吳可熙說道。例如《以愛之茗》末段的一場重頭戲,是張英在一場飯桌上的衝突後,與愛亞在浴室相遇、進而和解,然而劇本上僅有提及兩人見面,卻沒有交代台詞等細節。於是拍攝當天,兩位演員打開自己的感官知覺,以幾乎即興的方式,在 3 分鐘不停機的攝影機前完成演出,而這段意料之外、充滿情愫的互動,竟讓席沙克回過頭來修改電影開場中愛亞在非洲和伴娘的親密互動。

依照演員狀態調整故事走向的創作模式,讓鏡頭能夠捕捉無法預期的「魔幻瞬間」,也讓電影成為導演和演員的「共同創作」。然而,如此「隨興」的創作模式,在多數時候卻必須面對中、法兩種語言的轉換問題,使演員吃上不少苦頭──每天早上,張翰與吳可熙接到由法文翻譯過來的中文劇本後,往往因為對白不夠口語,而必須再請翻譯回去與導演討論,彼此找出符合導演原意,並且足夠生活化的表達方式。

吳可熙有豐富的跨國合製拍攝經驗。圖/可樂電影 提供

因此,當有著編劇經驗的吳可熙分享她對如此開放、「反好萊塢」的寫作模式感到驚喜,張翰則在一旁苦笑,「可是累的是我啊,劇本裡寫一個三角形,我就要練很久。」在電影中,王材在教導愛亞茶藝的過程中萌生愛意,然而在拍攝當下,儘管張翰有提前受過劇組安排的茶藝訓練,卻需要配合當天收到的對白調整動作順序,讓語言和動作得以配合。

更具挑戰性的是,與張翰對戲的法國演員妮娜美羅因為還來不及背下中文台詞,需要由耳機聽取翻譯唸出的中文對白後演出,因此兩人無法以一般演員「丟接球」的方式互動,而要等待指示、在一個「空拍」後進行下一句台詞或表演。

「其實我們每天的工作時間有三分之一都是在溝通和調整。」張翰回顧起兩個月的漫長拍攝時說道。當隨興而有機的共同創作模式,遇上了語言隔閡,無疑意味著需要付出更多時間成本來處理實際層面的技術問題。

存在著「異國感」的東方印象

創作模式、語言風格上的文化隔閡,也有賴演員以自身專業,重新理解和詮釋文本。電影最後,王材在圓夢樓向張英道歉的關鍵場景,也是在當天下午才壓線完成的劇本,而臨時收到台詞的吳可熙,則直言該段對白「不是人說的」。

「導演的用字遣詞其實跟一般法文不一樣,比較高階、比較學術、比較文藝腔一點。」吳可熙說道。為了避免「被大家說這個角色怎麼講這種奇怪的話」,吳可熙趕緊上網搜尋對白內容,才發現導演寫的台詞,竟疑似出自他在高雄的飯店大廳讀到的《靜思語》。於是,吳可熙便找到了角色動機,「那就是張英已經信佛了,她已經變成師姐,看開了,所以才會原諒王材。」有了動機支撐,再困難的對白也有了詮釋的空間。

張翰與法國演員妮娜美羅有許多精彩對戲。圖/可樂電影 提供

張翰也提到,席沙克在拍攝後向他分享,他觀察台灣演員與法國演員最大的不同,在於前者習慣由角色動機出發,不像後者以較直覺的方式演出。這正好反映了兩位演員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後來以自身技巧應對的轉變。「有時候他會跟我們講說,這是個夢,所以很多事情其實也沒有一定要那麼合理。」張翰回憶起導演對於角色狀態的解釋,正好反映了兩地創作者對於敘事的認知差異。

若將整部電影作為愛亞在婚禮上的一場幻夢,確實能回應許多影評對於台詞不夠寫實、角色描繪太過扁平的批評,甚至讓模糊、歧異的時空背景(電影中出現中國公安制服、廣州黑人街的視覺設計,演員卻操著一口台灣華語)有了另一種解讀的方向。

吳可熙認為,電影中存在著異國感的東方印象,不但反映了席沙克作為非裔的外人視角,同時也是愛亞在面臨非洲生活的不順遂時,對於正在崛起的東方與東方人所存在的幻想。因此,優雅又懂茶藝的王材是一種幻想中的中國男人,正如同電影裡的亞裔理髮店員,也想像著能夠到非洲開店一般。「如果這是一個非常寫實的電影,也許必須考究一些東西,但我覺得電影就是一個虛構的文本,不那麼寫實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吳可熙說。

電影反映出席沙克作為非裔的外人視角。圖/可樂電影 提供

從劇組文化差異,反思台灣影視產業定位

本片雖由多國合製,但因為盧森堡在製作上佔比較重,而該國存在著保障當地工作名額的法規,因此許多器材和人員都來自盧森堡。

對於台盧兩地的劇組文化差異,除了後者在「工時」上嚴格遵守週休二日、保障完整用餐時間外,最讓兩人震撼的,則是專業化的分工,吳可熙舉例,「他們有一個台灣沒有的組叫『移動組』,移動組管的是攝影機以下、所有會移動的東西,比如軌道、纜線等等。

另外,為確認語言轉換後的對白是否符合原意,場記也在片場扮演重要角色,而這個在法國被稱作「劇本監督」的工作,則由一位在法國影視學校教導場記專業、擁有數十年經驗的盧森堡人擔任。曾參演美國製作《誰可以這樣愛我》、今年又以跨國製作《藍色太陽宮》入選坎城影展的吳可熙,認為這反映了國外劇組的基層工作人員有良好的待遇和保障,讓他們能長期在各自的專業崗位上耕耘,「場記永遠都是場記,是因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工作,大家都知道很穩定,就不會想要換。」

反觀台灣,場記、副導多被視為成為導演的「跳板」,而攝影助理則是成為攝影師的必經之路。「台灣是跟著日本那一套師徒制,」同樣跨足副導、特效導演等幕後工作的張翰補充,「那台灣就沒有一個真正的電影工業,而還在手工業 、輕工業的階段,沒有一個完整的系統。」

兩人跳脫演員身份,反思台灣電影的挑戰。圖/可樂電影 提供

跨國合製趨勢下,台灣該怎麼做?

面對跨國合製的全球趨勢,張翰認為相關政府單位除了投資,也應多培訓劇組專業翻譯人才,並且整合、分享目前合拍片的經驗,才能減少國際合作時的摩擦與衝突,以增加外國片廠來台拍攝的誘因。

「我覺得有些片來台灣,主要還是覺得這邊便宜,」吳可熙分析,「所以他們用很便宜的預算來包整個台灣團隊,那就不可能提升待遇,因為還是一個代工的概念,主創也不會用我們這邊的人。」在由歐美主導的國際分工體系下,就算「撒錢下來也做不了什麼事,因為錢都被別人拿走,不會用在從業人員身上。」對此,張翰同樣感慨。

兩人也一致認為,台灣需要思考、發展自己在廉價勞動力之外的產業優勢,無論是語言、專業度還是配合度,以此吸引國際合作,同時提升自身電影產業的成熟度。

這場從茅利塔尼亞、盧森堡到台灣的夢,遇上了現實的挑戰,或許不如原先幻想得順遂美好,卻也映照出國際合製熱潮下,台灣電影產業的角色與定位,甚至國際合拍的利與弊。

兩位跨足幕前幕後、海內外製作的台灣演員,則以自身專業與現實挑戰協商,最後也跳出演員身份,反思台灣電影的現狀與未來。正如同愛亞最終仍舊回到象牙海岸的那場婚禮,無論這趟旅程是否真實存在,重要的總是經歷後的蛻變與成長。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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