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日益限縮的創作環境,香港創作者仍不斷以影像上的創意,面對近年香港社會的動盪與餘波。
運動尚未平息,即有記錄現場畫面卻需要打上大量馬賽克的情況;到了運動空間不再的疫情期間,則有揉合紀實和虛構以「重現」的嘗試;隨著局勢更加緊張,也有作品用更迂迴的方式回望香港社會運動史。總地來說,因應言論自由空間而調整出兼顧「現實條件」與「社會關懷」的創作路線,是香港創作者們的努力方向。
在今(2024)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的「敬!華語獨立紀錄片」單元中,處理香港社會現況的紀錄片依舊沒有缺席。然而,相較於過去還有在鏡頭前直接談論社會運動的可能,這兩年的香港紀錄片,一則有了更加私人的轉向,二則透過地景提供不便明說的意涵。
這「一內一外」、「一私密一公共」的創作路線,似乎標誌著在當前不樂觀的局勢下,於夾縫中持續以影像記憶歷史的兩種可能。

以攝影機處理內在創傷:《失去的部分》、《In Your Shoes》
《失去的部分》(Lost a Part Of)由兩位受訪者與導演陳巧真自訪的 3 個段落所組成,他們 3 人分別面對大腦萎縮、手臂骨折、牙痛等身體上的病症;然而在慢性病狀所帶來的痛苦背後,其實是屬於一世代人的集體創傷。
正如同開場以黑白特寫畫面所呈現的枯萎植物,儘管植栽們因為無法「訴說」,而使得我們無從得知花草是否對自己的凋零有所意識,片中的受訪者也處在沒辦法言說、甚至沒辦法回憶的處境中。但僵直的身體、作痛的手腕、牙齦的鮮血,又似乎暗示著身體正默默代替意識記憶著事件所帶來的傷害。
在陳巧真的黑白攝影下,被攝者或蜷曲在地板、或躺臥在床上,透過與攝影者極為親密的距離,傾訴著自己的苦痛;在訪談後,陳巧真則退到較遠的距離,從房門外、窗上倒影遠遠地記錄下他們在床上掙扎的寂寥時刻。至於那無法明說的社會背景,則透過放大到近乎失真的顆粒感景象、晃動扭曲的照片、閃爍而被阻隔的手持紀錄,呈現出難以辨識也令人不忍直視的夢魘。
比較可惜的是,當陳巧真於電影後段將攝影鏡頭轉向自己,原先以訪談和再現相互對照的界線被模糊,儘管實驗性影像背後的絕望仍溢出景框,但過度情緒化的私人表達,卻與前段有著難以忽視的斷裂感,而無法讓既私人又集體的 3 段經歷整合、收束。

於上一屆 TIDF 以《憂鬱之島》展現宏觀歷史關懷的陳梓桓,此次也將攝影機轉向自身創傷,而與藝術家女友 Florence Lam 共同創作的他,展現了與陳巧真的情緒黑洞截然不同的、以創作進行療癒的可能。
《In Your Shoes》開場,便是一個由圓形的遮罩框住的鏡頭,拍攝著風光明媚的河岸花草,畫外音則是這對伴侶討論如何對焦、調整角度等技術問題,點出了這是一部向觀眾展現「創作過程」的創作。接著,兩人輪流透過訪問、重遊,以及重演行為藝術作品,來彼此詮釋對方近年的經歷,透過拍攝與被拍攝、複合媒介的藝術表現,試圖尋找理解彼此,進而梳理自身創傷記憶的可能。
有趣的是,在當年還未相遇,一個投身街頭拍攝、一個身處外國而無法參與的一男一女,卻在拾起對方擅長的創作媒材時(Florence 生疏地操作起陳梓桓的攝影機,而陳梓桓則重演了 Florence 的作品),開啟了對話與理解的可能。於是,我們得以發現處於第一線的陳梓桓,以攝影機拉開距離、沖淡情緒,反倒是身處異鄉的 Florence 因牽涉私人關係而難以走出傷痛。
儘管電影因為缺乏對兩人過去作品的交代(長期關注紀錄片的觀眾或許對陳梓桓較為熟悉),再加上並未以剪輯建立起相互拍攝與演繹作品的規則,觀眾要充分理解兩人的經驗,確實有些困難。不過無論如何,必然能透過真誠的創作反思與伴侶互動,體會到在面對動盪局勢時,藝術創作(與愛情)的重要。

上述兩部作品都展現了在社會運動後、創作環境受限的今日,如何將攝影機轉向自身與身邊親密他人,表面上梳理創傷,卻也提供另一種記憶的方式。值得注意的是,《失去的部分》在 2022 年於香港首映後,於去年放映前卻被電檢處要求刪減內容;而創作取徑類似的《In Your Shoes》,則是在去年直接被取消放映,暫無在香港首映的機會——顯見創作者轉向私人經驗的拍攝策略,仍然跟不上香港迅速縮減的審查空間。
在地景與歷史中尋找破口:《Let’s Talk》、《九龍東往事》
除了以攝影機朝內挖掘創傷,也有創作者回到沒有了抗爭的街頭,在乍看和平的街道上尋找能表現社會現況的蛛絲馬跡。
在《Happy Valley》中即以膠卷攝影機捕捉香港街道,以回應反送中相關歷史時刻的廖沛毅,延續他多年來透過實驗影像重新詮釋地景的創作主軸,在《Let’s Talk》中拍下處處被「香港特區成立 25 週年」、「A New Era」紅色布條所掩蓋的香港街頭。
廖沛毅以拉長的光影、電子音效、箭頭符號,描繪了一個宛如《飛向太空》中的日本街道的烏托邦想像,然而隨時在失控邊緣的音符、監視器與鐵絲網的設置,以及才剛塗上牆壁的鮮豔油漆,又暗示著那被壓抑在官方建構的美好想像下,躁動不安的情緒。
相較於廖沛毅在過去作品中將公共空間詮釋為私人記憶中的場景,《Let’s Talk》在創作自由受限的今日,反而回歸到了「城市交響曲」的創作傳統──透過電影眼挖掘到了被藏在官方形象下的、意識生活之外的都市日常。相比《日常》、《良夜不能留》等作品力圖挖掘社會運動的「殘膠」,廖沛毅透過膠卷攝影與絢麗剪接,展現了更主動去介入城市景觀的可能,以此展現更強而有力的批判力道。

另一部入選同一單元的《九龍東往事》(An Asian Ghost Story),儘管出自於中國藝術家王博之手,且聚焦於香港假髮製造業背後的冷戰歷史背景,而乍看與抗爭無關;然而該片藉由重構檔案影像來重新詮釋歷史,進而界定今日共同體的創作性質,卻是類似於陳梓桓《憂鬱之島》的宏觀歷史企圖,值得香港創作者借鏡。
本片結合現代街景、歷史重演、檔案影像等素材,在刻意模糊今日與過去的時空處理下,講述一個隨著假髮而來到香港的女鬼,如何因為美國制裁「亞細亞頭髮」的歷史因素,而滯留在港、認識一位假髮工廠女工。透過一撮想像的頭髮,王博讓女鬼帶著觀眾環遊世界,隱喻在 20 世紀亞洲現代化發展下的一個個漂流孤魂。
《九龍東往事》最有趣之處,就在於透過虛實交錯的素材與敘事,電影得以由歷史事件重新想像一種香港人的集體性。在一個虛構的科學節目中,王博讓一位白人科學家分析,頭髮作為相較於肉身能長久保存的部位,處於一個生與死之間的、屬於鬼魂的交界;而處在東西方歷史與地理交界的香港,也正有著同樣曖昧不定的、介於「之間」的特殊性質。
甚至,王博還回顧六七暴動的歷史,並且以女鬼的在場,重新詮釋了中共介入其中的性質;又或者,電影以假髮流浪世界的路線,劃破了傳統的民族分界,點出了香港並非大國邊陲,而有著「發散式地」與各地產生連結的特殊定位,甚至可以對照到今日海外離散港人的處境。

透過攝影機重新詮釋地景與歷史,《Let’s Talk》與《九龍東往事》儘管沒有直接談論抗爭事件,卻都提供了一種重新觀看過去與今日的可能,而有助於香港人為混沌、未知的未來展開新的想像。這兩部作品,均展現了紀實影像的功能不僅是「呈現真實」,也是「再現真實」,而後者正提供了突破創作限制的破口。
面臨受限的創作環境,無論是朝內挖掘或向外延伸,香港創作者在近年來都持續展現了以攝影機記錄歷史的決心,在不斷拓寬形式想像下,同時探索紀實電影與社會運動的邊界。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