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哲融
今（2024）年 4 月 1 日，以色列空襲伊朗駐敘利亞領事館，造成 7 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IRGC）軍官死亡；4 月 13 日，伊朗旋即從本土向以色列發動大規模導彈和無人機攻擊，以武力反擊前述行動。
自 1979 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後，伊朗政府便以「反以色列」作為其意識形態的核心，非但不承認以色列乃主權國家，更暗中支持各式「反以色列鬥爭」──如「哈瑪斯」在內的巴勒斯坦組織、黎巴嫩什葉派激進組織「真主黨」，揚言要將以色列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但是，僅憑意識形態上的不悅，伊朗就能發動相關反擊嗎？針對這樣的情況，國際法怎麼看？以下將為讀者解析。
伊朗可否襲擊以色列？以色列又能否反擊？
在兩次世界大戰以前，國家經常使用武力來解決爭端，也被當時多數國際法學者視為國家主權的「合法運作」。二戰後，雖然以武力彰顯國家意志或維持國際和平的事件，仍不時會發生，但國際社會和國際法所能接受的狀態已日趨嚴格。
《聯合國憲章》明文規定，國家原則上禁止使用武力，僅在例外情況下允許合法使用，例如自衛或執行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授權的軍事行動。此外，儘管存在爭議，但目前國際實務上，確實存在《聯合國憲章》之外、其他使用武力的「合法理由」，如預防性自衛、人道干預、保護國民或國家財產，以及反制措施等等。
此次，伊朗堅稱襲擊以色列屬於前述《聯合國憲章》規範下的自衛行為，是國家的固有權利。這是因為多年來，以色列不只一次在敘利亞對「與伊朗有關」的目標人物發動襲擊，例如去年 12 月，以色列空襲敘利亞首都郊區，炸死 IRGC 駐敘利亞高級顧問賽義德・拉齊・穆薩維（Seyyed Razi Mousavi）。因此，面對今年 4 月 1 日伊朗駐敘利亞領事館遇襲的指控，儘管以色列並未證實，但大眾普遍認為以色列就是該行動的幕後主使。
然而，一國因自衛而行使武力的前提，必須是遭受他國的「武力攻擊（Armed Attack）」；且自衛也要符合「必要性」和「比例原則」二項要件（註一）。
換句話說，國際法院認為並非所有武力使用（Use of force）都可以被認定為「武力攻擊」，而必須符合「大規模」且「連續性」。
而且，自衛前必須窮盡和平解決手段；自衛使用的武力，也必須與遭受到的「武力攻擊」規模相稱，且是對「武力攻擊」做出的即時性反擊。
由此看來，伊朗襲擊以色列的行為，也許不一定符合《聯合國憲章》規範下的自衛行為，而更像是報復。
自聯合國成立後，國際法即禁止以武力方式進行報復。然而，不少國家在實務上卻反覆挑戰此項禁令，美國、以色列尤其如此，經常以自衛或反恐的名義行使報復行動（註二）。
總結來說，伊朗襲擊以色列的行為，似乎違反了《聯合國憲章》禁止使用武力的規定。以色列於當下擊落伊朗導彈和無人機的動作，則屬自衛行為，反而是合法的武力使用。
不過，承接前述定義，以色列的自衛權，伴隨著伊朗結束空襲而不再存在。因此，未來以色列若繼續使用武力「反擊」伊朗，同樣會是一種報復，而非自衛。
聯合國安理會的回應，與後續可能作為
2024 年 4 月 14 日，聯合國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因應措施。
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要求安理會，應對伊朗實施一切可能的制裁；而伊朗駐聯合國大使則表示，伊朗的行動是出於自衛，不僅必要，且符合比例原則。聯合國秘書長則重申《聯合國憲章》的規範，並呼籲各方克制。
不過，這次會議並無任何結論。針對威脅和平、破壞及侵略等行為，依《聯合國憲章》第 39 條規定，聯合國安理會將先判定前述行為是否存在，再作成建議或決議──可依憲章第 41 條規定，採取武力之外的辦法；或在不足採取前述辦法時，改依第 42 條規定發動軍事制裁，以維持國際和平或促進人道救援（註三）。
過去，聯合國安理會依憲章第 41 條，對國家或地區實施「經濟制裁」的次數較多，而依第 42 條實施「軍事制裁」的情況，目前只有對伊拉克發動過。
未來，安理會是否會對伊朗或以色列作出制裁？仍不得而知。不過若中東地區危險有升級的可能，就不排除先採取臨時措施，例如要求締結或遵守停火協定、停止敵對，或協助提供人道緊急救援。
局勢如何發展？關鍵在美國及其盟友
幾十年來，伊朗一直透過代理人與以色列進行明爭暗鬥。儘管各種跡象表明，伊朗並無意尋求與以色列發生戰爭，也無意與美國發生衝突，但這次伊朗直接從本土向以色列發動攻擊的行為，無疑是破壞兩國之間長期以來的「慣例」。
這樣的舉動，標誌著伊朗已不再拘泥於「代理人戰爭」，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訊號。此外，伊朗和以色列之間的衝突還影響著國際局勢的發展，可謂牽一髮動全身。
儘管美國不願承認，但如今國際地緣政治的緊張態勢，就是以美國為首的陣營，與以中國、俄羅斯為首的陣營之間對峙下的結果。如今俄羅斯深陷戰爭泥沼，基本上無暇顧及中東地區情勢；而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有限，加上自身也面臨內外交迫的處境，原則上也是保持觀望態度。
因此，未來「以、伊局勢」的發展關鍵，還是在美國及其盟友的態度。最理想的狀態是，美國及其盟友能拉住以色列，並震懾伊朗及其背後的中國和俄羅斯，避免緊張態勢升級。而這對美國而言無疑是一大考驗，尤其是美國還在同時兼顧著俄烏、台海、南海及半島局勢的發展；今年更是美國的大選年，美國的內部民意及未來總統的人選，亦關乎著美國的態度和作為。
在寫作本文的當下，美國、英國及歐盟已經宣布將對伊朗進行經濟制裁，美國還表示將和七大工業國組織（G7）的國家進一步商討如何擴大制裁，並在必要時採取一切措施，以捍衛以色列的安全。
不過，如前所述，伊朗於 13 日的直接出手，無疑踩到了以色列的紅線，以色列已揚言報復並於 19 日凌晨空襲伊朗中部的伊斯法罕（Isfahan）。雖然目前尚不清楚以色列是否針對伊朗的核子設施進行攻擊，但若真如此，恐怕局勢還將繼續升溫，有待我們持續關注。
註一：這是綜合《聯合國憲章》第 51 條、國際習慣及國際法院在「尼加拉瓜軍事行動案」和「伊朗石油平台事件」的判決主張得出的要件。
註二：對此，國際法學界甚至還提出「防禦性軍事報復」（Defensive Armed Reprisals）理論，即一國對於他國先前違反國際法的行為，進行未達戰爭程度的反制武力使用。不過，由於該理論缺乏國際法理論基礎的支持，實務上又容易遭到濫用，因此部分國際法學者認為其不應成為合法使用武力的理由。
註三：在作成建議或決議前，安理會可以依憲章第 40 條，採取必要或合宜的臨時辦法。
《關於作者》
黃哲融
東吳大學國際法碩士，長期觀察兩岸及國際政經情勢和法律議題。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