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聽過「英國是美食沙漠」這樣的說法嗎？說出這句話的人，可能多半還未品嚐過英國的印度菜。
身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多年來，大批前殖民地的子民移居英國，這其中包含了不少南亞、非洲與加勒比海地區的移民。這些移民的祖先舉家遷徙到大不列顛，將生活習慣、宗教傳統、飲食文化都一併帶了過來。當中有不少人，也因為天份與豐富的人生閱歷，在文化比較與殖民反思方面有許多貢獻，例如奈波爾（V.S. Naipaul）、古納（Abdulrazak Gurnah）都以英國籍的身份，為英國奪下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
來到 2024 年 3 月的此時，英國總理是印度裔的蘇納克（Rishi Sunak），蘇格蘭最大黨的黨主席則是巴基斯坦裔的尤沙夫（Humza Yousaf），多元族裔已然成為英國社會的中堅力量。
格拉斯哥的驕傲：沙威瑪餐廳
在蘇格蘭的格拉斯哥，當然也有著不少好吃的異國料理，不過，近年卻有一類餐廳，連續在 2023、2024 年榮登全英國第一，成為格拉斯哥的驕傲：沙威瑪（Shawarma）餐廳。其知名度甚至連 Netflix 的實境節目都前來採訪。
與臺灣多半是街頭小販形式販賣的沙威瑪不同，在英國的沙威瑪餐廳，幾乎清一色都是擁有明亮裝潢的店面，有些甚至還提供座位區。試想，在冷颼颼的北方夜晚，與三五好友離開酒吧走進寒風中，但這裡沒有便利超商、更沒有夜市，你卻好想要有個現做的美食當宵夜，此時，密度就跟臺灣的手搖飲料店一樣、許多甚至營業到半夜的沙威瑪餐廳，就完美地成為格拉斯哥人的深夜救贖。
在需求如此巨大、競爭也激烈的情況之下，這份美味得以維持並持續獲得肯定，移民豐富了格拉斯哥人的味蕾，更在許多方面都讓整座城市更美好了。接著我將透過現場視角，與大家分享這份美好，與隨之而來令人不得不面對的隱憂。
厄利垂亞屬於哪？別被地理課本限制了視野
前陣子在格拉斯哥，我跟一位剛認識的厄利垂亞（Eritrea）朋友說：「不不，你搞錯了！厄利垂亞不是中東啦！中東應該是指北非與西亞，像是⋯⋯」話還沒說完，我看著眼前的他與埃及裔的當地朋友正熟練地吸了一口水煙，接著幾乎同步加了兩塊糖進到小小玻璃杯的濃茶中，啜飲一口。我這才發現自己那被地理課本框住的視野，可讓自己貽笑大方了呀！
迅速 Google 了一下，事實上，連美國政府所定義的「大中東地區」也沒有包含厄利垂亞。但土生土長的厄利垂亞人，以他那早已內化的中東飲茶習慣，清楚地展現並說明了究竟誰對誰錯。幸好，這位朋友沒介意我的誤解，仍願意帶我到格拉斯哥的厄利垂亞餐廳吃飯。
一走進去這頗富異國情調的餐廳，每一道菜都有個斗笠狀的頂蓋罩著，當服務生掀起罩子時，那色調豐富且飽滿的香料味，瞬間撲鼻而來。但我卻留意到，這餐廳寫著自己在賣的是「衣索比亞」料理。
經友人解釋我這才知道，雖然多半厄利垂亞人的精神生活，是與北方、南方鄰國一樣屬於伊斯蘭的中東文化圈，但飲食習慣卻跟其西方的基督教國度衣索比亞一致，他們都以「因傑拉」（Injera）這發酵過的麵餅作為主食。吃的時候撕一塊有著布料質地的麵餅，包起各式長時間燉煮過的肉類與蔬菜料理，濃郁鹹辣的風味，再次飽滿了人們在蘇格蘭冰凍已久的腸胃。
在幸福的臺灣，也有著許多移民所帶來的美食，我不禁思考著，若沒有這些移民，人們的生活可會有多無趣呢！
用民謠翻轉「白的不得了」的格拉斯哥音樂
在格拉斯哥一個小小的社區中心，傳來了和諧的樂音。一位美國黑人與英國白人的混血孩子 Ray，在格拉斯哥白人社區長大，從小就因為自己的膚色而感受到不少特殊對待。有些過動的她無法閱讀樂譜，偏偏卻熱愛著音樂，從小就希望自己也能參與演奏。於是她用聽的方式，逐漸學會各種樂器，長大後也努力透過音樂，與自己父親的文化背景建立連結。
原來，美國不少的民俗音樂（folk music）都有著黑人文化的影響，即便某些歌曲似乎是單純的蘇格蘭、愛爾蘭民謠，但在一兩百年前歐洲移民移入美國後，與被禁止而無法舉辦的文化儀式，轉向以音樂表達的黑人文化做結合。Ray 希望能找回這些音樂，為自己的文化做些什麼。
除此之外，她也發現即便格拉斯哥的社會風氣偏向左派，但音樂殿堂卻總是「白」的不得了。有時，即便表演的樂手是有色人種，但演奏的樂曲多半仍是歐洲的古典音樂，歐洲的白人文化彷彿成為「唯一文化」的代名詞。在社區協會印度裔友人的支持下，Ray 開始每個月在社區開設工作坊，特別邀請有色人種的民眾，無論是否會樂器都可以走進來，並與大家分享自己故鄉的民俗音樂。
猶記得有一夜，外頭還飄著細細的雨絲，室內卻有著一群膚色各異的人們一同哼著、演奏著〈雨夜花〉，那一幕的感動，將永存於我的記憶中。
反 DEI 趨勢在歐美？
由倫敦創立，這幾年也在格拉斯哥積極展開作為的移民倡議組織「Migrant Voice」，與一位來自英格蘭卻長住在格拉斯哥的攝影師 Karen Gordon 合作，其記錄當地移民人生百態的作品，現在也正在知名的開爾文格羅夫美術館和博物館（Kelvingrove Art Gallery and Museum）展出，肯定著移民對當地文化、社會的多元貢獻。
然而，多元（Diversity）、平等（Equity）、包容（Inclusion）的 DEI 政策與價值，卻在近年由美國開始，遭受前所未有的抵制，不少州甚至已經通過或執行了「反 DEI（anti-DEI）政策」。今（2024）年下半年，美國又將迎來總統大選，從目前情勢看來，反 DEI 立場鮮明並獲得許多支持的候選人，很有可能再次當選，這場風暴勢必再度湧向歐洲。
然而事實上，歐洲的反 DEI 早已逐漸形成氣候。
在過去幾個月的歐洲旅程中，一位羅馬尼亞人直接歸納英國經濟表現不佳，正是因為總理「非白人」。我在布達佩斯遇到的挪威人，也表達對伊斯蘭背景的非白人進入歐洲感到「芒刺在背」，很希望政府能祭出更右派的政策，將這些人通通「送回他們戰火連天的國度」。
這些歐洲人似乎忘記了，歐洲有許多壯觀的世界文化遺產建築，若仔細留意其建築年份，尤其是有著精雕細琢的迴廊、柱飾的雄偉作品，都是源於大航海時代期間或之後。換言之，今日歐洲人能享受舒適的生活，與剝削海外殖民地而帶入源源不絕的財富有著直接相關。
退一步來說，先不論不少殖民地因殖民母國留下矛盾的種族對立，而造成迄今數十年、甚至百年的國內衝突；在歐洲引以為傲的「人道主義」與轉型正義原則下，為亞非尋求安全的人們提供一個庇護之處，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嗎？
資源從來都沒有不夠，資源「分配不均」才是問題的癥結點。當各地政府將移民們作為「轉移自身施政不力輿論」的箭靶，唯有持續堅持擁抱多元、平等、包容，才是這個世界能繼續走向美好的唯一解方。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