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4）年農曆年前，備受馬來西亞輿論矚目的大事發生了：柔佛州蘇丹伊布拉希姆．伊斯坎達爾（Sultan Ibrahim ibni Almarhum Sultan Iskandar of Johor）正式簽署登基文件，出任馬來西亞第 17 任國家元首。
「國家元首」的馬來文名為：“Yang di-Pertuan Agong Malaysia”，英文多稱“Supreme Head of Malaysia”，也可以稱皇帝、君主、國王。但當地人最愛稱馬來西亞的國家元首為「阿公」（Agong）。按馬來西亞的官方說法：最高元首的設立，旨在平衡國內蘇丹間的力量，增強馬來亞聯合邦的凝聚力。
在行君主立憲內閣制（西敏制）以久的馬來西亞，行政實權握在首相手中，然而國家元首在憲法上也於「名義上」擁有軍事、立法、司法、行政的最高領導人地位。一言一行自是格外受到國內外關注。
尤其新任國王一上任前，就有許多媒體關注的新聞標籤，例如：「土豪億萬富翁」、「愛玩社交媒體」、「直言不諱批評時政」，甚至經常私下騎摩托車去「體察民情」等。
而等到布拉希姆．伊斯坎達爾正式登基為國王後，他的政治態度會如何地影響馬國國政，也立刻被媒體嚴肅地討論起來。包括：新國王上任後明確表示不當「傀儡」、要徹底解決馬國「政治腐敗」；公開闡述中國是馬來西亞的「盟友」、反對大馬文化被激進地「阿拉伯化」等等，均引起不小的議論。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好奇，那麼馬來西亞的「國家元首」是如何產生的呢？答案可能超乎你的想像：
既是「選舉」也是「輪值」的馬來西亞國家元首
當前的馬來西亞，是由馬來亞半島（西馬）11 州 2 直轄區，與婆羅洲北部（東馬）2 州 1 直轄區所組成，不同於鄰近的泰國與汶萊仍保有一脈相承的王室，馬來西亞也有王室，但卻是由「9 個王室」輪流做國王。
在馬來西亞，各州的世襲王室和代表共同組成「統治者會議」，每 5 年透過彼此「互選」、輪流由 9 個王室的君主，出任馬來西亞的國家元首。嚴格上來說是實行所謂的「選舉君主制」（elective monarchy），也讓馬來西亞成為如今世界上最獨特的君主立憲制國家。
前面提到，馬來西亞的行政區域共劃分為 13 州，但過往在英國百年殖民的脈絡下，馬六甲及檳城已無王室，以西馬為主的森美蘭（Negeri Sembilan）、雪蘭莪（Selangor）、玻璃市（Perlis）、登嘉樓（Terengganu）、吉打（Kedah）、吉蘭丹（Kelantan）、彭亨（Pahang）、柔佛、霹靂州等 9 州，則依然保有王室和蘇丹、拉惹等君主的稱號；而這 9 位當地的世襲統治者，共同組成了「統治者會議」，互相推舉出任最高元首。另外由於馬來西亞在二戰後獨立、正式建國後納入了沙巴和砂拉越等東馬領土。因此（已無王室的）馬六甲、檳城，新納入的沙巴和砂拉越等 4 州首長，也可以參與「統治者會議」，但無投票權。
讀者可以想像馬來西亞聯邦是一個「加盟公司」：「董事長」（馬來西亞國家元首）是由「董事會」（統治者會議）中選舉產生，但本身並無實權，僅維持「統而不治」的角色，國家行政大權仍操在人民選出的「執行長」（首相）手上。但為什麼說「加盟公司」呢？因為各州的蘇丹王室，雖然即使出任國家元首、也沒有中央政府的實權，但他們在各州卻擔任著「州統治者」，擁有極高的政治實權。
另外，雖說國家元首是由「統治者會議」選出，但各蘇丹之間也有一個默契，即理論上均按照資歷的順序，在每 5 年一次的選舉中「輪流」由 9 州的王室出任國家元首。不過也有例外：如根據《馬來西亞憲法》，國家元首由統治者理事會選出，任期為五年，但各州蘇丹遇以下情況不得參選：1. 蘇丹未成年；2.蘇丹已告知掌璽大臣（Keeper of the Rulers' Seal）其不欲參選；3. 統治者理事會經秘密投票，裁定某州君主無力履行國家元首職務。
馬國歷史上，也確實出現過原定出任國家元首的蘇丹，卻因「私德問題」等因素，遭其他王室否決的「宮鬥戲」。
「分而治之」的殖民脈絡，催生特殊的政治體制
馬來西亞獨特的「（選舉）君主立憲制」自獨立後施行至今，民間的評價不一：多數人對此並沒有太大的感受，畢竟每 5 年一次的「國家元首選舉」比起決定下屆首相的國會大選，與民眾的日常生活太過遙遠；有人則認為這是馬來西亞值得驕傲的傳統，象徵各州之間的團結與平等。
當然，也會有馬來西亞朋友消遣這個制度，與中世紀歐洲神聖羅馬帝國「既不神聖、也不羅馬」的「選帝侯」制度無異。這也反映出馬來西亞不同族裔，對各州王室蘇丹及輪值國王的複雜情緒。
尤其近來隨著新任國家元首的「爭議發言」發酵，馬國民間輿論開始有越來越多人質疑：馬來西亞獨立建國之後，既然早已採取內閣制多年，還需要鉅資保留馬來西亞各州的蘇丹王室嗎？
這在馬來西亞，其實是個非常嚴肅的政治問題。若要討論這個問題，更得從百年以前的殖民歷史開始談起：
回顧長達馬六甲海峽波瀾壯闊的殖民歷史，陸續有葡萄牙、荷蘭的東印度公司在此地域殖民，後由英國搶到這塊地盤。當時英國為了維繫殖民地的統治，對於本地世居的「馬來人」及後來移入的「華人」，採取分而治之的策略：
首先，為了取得馬來西亞各州的封建王室、貴族合作，英國殖民者承認馬來人是當地的主人，並擁有當地主要治權──這也是各州蘇丹王室延續至今的遠因。
再者，對於大量以華人為主的移民，英國殖民者延續當地約定成俗的「甲必丹制度」（僑領制度），任命前來經商、謀生或定居的華人領袖為僑領，以協助殖民政府處理僑民事務，於是當地的華人多被引導從商、而非踏入殖民地的行政體系內。
但當二次大戰後英國的國力式微、東南亞掀起一波民族主義浪潮後，馬來亞地區獨立呼聲也日益高漲。英國殖民者為了緩解當地民族矛盾，計劃同時給予馬來人、華人公民權，隨後卻引起馬來人族群的激烈反抗：馬來人多認為自己既是馬來亞的原住民，當地的蘇丹也均是由馬來人擔任，理應享有絕對的統治地位──倘若讓華人與馬來人平起平坐，掌握經濟優勢的華人更可能會讓馬來人淪為「二等公民」──這也是當年馬國最大政治勢力巫統忌憚李光耀及其人民行動黨，千方百計將新加坡「踢出」馬來西亞聯邦的深層遠因。
換言之，我們應可這樣理解：如今馬國特殊的「各州均為馬來人的蘇丹們互推、輪流出任國家元首」制度，其實代表的不僅僅是沿襲多年的「傳統」，更具有維繫「馬來人優先」原則的重要象徵意義。
馬來西亞「族群融合」的複雜課題
事實上，馬來西亞建國時，馬來人與華人兩大族裔，各佔該國 40% 以上的人口。唯「馬來人優先」（也有人譯為「馬來人至上」）被長年執政的巫統奉為國策後，當前馬來人人口比例已超過 50%，華人卻逐年下降到不足 23%。但隨著 21 世紀起所謂的「中國崛起」之後，中馬兩國的外交雙邊關係成為重大議題，馬來西亞國內華人族群和馬來人族群的矛盾，也再度透過政黨政治、公共政策的攻防，經常被挑起。
回頭聊聊「阿公」：作為「團結馬來西亞」不可或缺的精神符號，其實馬國歷任國家元首，大多會嘗試站在更超然的觀點，促進族群的和睦。例如最明顯的例子是，「阿公」會定期在吉隆坡的皇宮內舉行授勳儀式，表彰對馬來西亞作出傑出貢獻的人士──當中既有馬來人，當然也會有華人。
不過，筆者認為這樣象徵性的舉動，恐怕對當地許多華人族群而言，仍無法緩解對「馬來人優先」國策那更為複雜的情緒。有趣的是，若我們比較馬來西亞和其他東南亞國家如泰國的華人族群，相較於多數泰國華人選擇融入泰國文化、也更認同自己是「泰國人」；馬來西亞華人似乎無論在語言、宗教、教育和民族認同上，都更有自己的「主體性」。
箇中原因為何，頗值得讀者朋友們一起思量。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