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Stephy Hsu 徐一瑄
疫情過後，我正式踏入就讀紐約⼤學藝術治療碩⼠的學術⽣涯。開學前，學校要求每個人要先申請第一個實習的地點；當我一眼掃過學校提供的清單時，「監獄」這個看起來很有挑戰性的選項吸引了我的⽬光，加上想到父母曾加入⾼雄市觀護志⼯協進會以及去監獄做志⼯的經驗，我抱著滿肚子的好奇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監獄實習。現在回想起來，在監獄實習的日子真的讓我得到許多新體悟，改變了我的價值觀以及人生觀。
賴克斯島監獄實習
我所在的賴克斯島監獄（Riker’s Island Correctional Facility），是世界上最⼤的懲教機構和精神病院之⼀，也是紐約最惡名昭彰的的監獄，平均每年管理 100,000 名囚犯。至今我仍記得第一次踏入牢房時，一股撲面而來的腐臭味瀰漫著整個空間，空氣中還夾雜著橘子味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一旁就是穿著麻布色衣服、精神萎靡、步履蹣跚的獄友們。我的督導十分友善地將我介紹給坐在角落的獄警們，其中⼀位獄警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一臉置疑地問我：「你為什麼會想要來這種地⽅？（Why do you even want to come here）」 當時的我一愣，同時掃視整個牢房心想：「你們（獄警）都受不了這個地⽅，那他們（獄友）呢？」
當時，我被分派至男女子重症精神病牢房（PACE & CAPS）以及 LGBTQIA 牢房實習，面對的是一群患有思覺失調症、邊緣性⼈格障礙、憂鬱症、創傷後壓⼒症候群、分裂情感性障礙和雙相情緒障礙等精神疾病的患者；同時因為疫情，監獄裡也有許多攻擊過亞裔族群的獄友。但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這裡的每一個人對我都⼗分尊重和友善，他們有各自的人生故事，只是因為外人對他們的刻板印象，以及自身經濟條件差、種族弱勢以及生存在強權的階級體制下，造成他們自我價值感低、對人生毫無希望，長期的自卑感更讓他們的精神疾病每況愈下。我同理那些因為他們而受傷的人們，但在聽到這些獄友們分享⾃⾝的經歷和背景後，我想，他們何不也是「可恨之⼈必有可悲之苦」呢？只是這些故事並非所有人都有機會知曉。
我照著督導的建議，在查看獄友們的病例以及閱讀相關新聞前，先實際認識他們，也由此看到這些獄友們眼中的世界。
懲教機構中的藝術治療
懲教機構中的個體常常暴露在⼀個陌⽣且充滿暴⼒的環境，包括自我傷害、打架鬥毆、心理暴力、性侵與虐待、監獄暴動等等，不同的形式都有可能造成個體的創傷。藝術治療則是⼀種非語⾔、利用藝術創作提供治療的一種形式，可謂為藝術治療師與客⼾建立治療關係的⼯具，同時為患者提供⼀個安全的空間，讓他們透過昇華（Sublimation）來緩解自身的情緒和感受，協助他們建立⾃尊⼼。
藝術治療的優勢在於，它為難以用言語表達內心想法的個體提供另一種溝通方式，拉近治療師和患者之間的距離。此外，藝術治療允許個體透過一個安全且可接受的方式探索與表達自我，釋放如憤怒等等潛在的有害情緒，患者的創作也可用於後續的討論並提供治療師追蹤進展，讓客戶積極地參與治療過程。藝術治療對於有殘疾、精神疾病或⾝體障礙的獄友們尤其有幫助，並可作為識別獄友是否有自殘風險的手段。
事實上，藝術在懲教機構的運用已有悠久的歷史，獄友會在毯⼦、有限的紙張、牆壁或紋⾝設計上進⾏繪畫，以裝飾為⽬的並與同伴建立⼈際關係。創作的過程讓他們有⼀段時間可以「逃離」現實並轉移注意⼒、對抗周圍環境的壓⼒。藝術治療的出現可謂康復技術的範式轉變，從原有的談話療法轉向更具互動性與實踐性的治療技術，允許客戶透過一種自己願意、外人也能接受的方式表達自己。
此外，藝術治療無需客⼾承認、討論或透露對他們不利的內容（例如：有些因性侵害入獄的⼈，很可能因為坦露過去的罪刑而在獄中受到孤立或是暴⼒對待）。透過藝術，客⼾能夠學會保護自己的技能、建立⽀持性系統，並實現⾝分的變⾰。在監獄這種環境中生活，個體該學習的是如何回應而不是反應，因此培養情緒調節和應對逆境的能力至關重要，藝術教育與實踐正能促進個體右腦的發展，協助他們發展更高級的思考能力和更好的情緒調節能力。監獄⽣活帶給他們最嚴厲的懲罰是失去⾝分，他們穿著相同的衣服、⽤案件號碼取代名字、無法適當地表達情感並在⽇常⽣活中受到選擇和⾃由的限制。根據藝術治療學者 Gussak 和 Virshup 在《Drawing Time: Art Therapy in Prisons and Other Correctional Settings》這本書所說：＂Personal development may become a low priority...People in prison have nothing but time.＂（個⼈發展可能變成不太重要的事情⋯⋯監獄中的⼈們除了時間什麼都沒有）藝術治療於是成為患者增強自我意識的一種管道，同時為他們提供必要的身分保護。
獄友們眼中的世界
我曾經遇過一位有重度憂鬱症的個案，他在接受第⼀次藝術治療後跟我說：「我的家⼈不要我，這個世界無法接納我，⽽我都無法接受⾃⼰⋯⋯我實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當時的我能看到他眼裡的無助和無奈，他的眼神沒有散發任何的光芒，我⾃⼰也因當時資歷尚淺，對他的情況感到無助。就在我跟督導提起這件事時，他說了一句至今讓我難以忘懷的話：「你的到場對他們來說已經非常重要，因為在他們的⼀⽣中，他們曾經被拋棄無數次。」之後我每每進行藝術治療時，我不再專注於個案每次經過治療後有多大的轉變，而是對於每一小步的進展都感到滿足。即使他們只是短暫進行治療，參與療程這件事本就值得高興。而我開頭提到的重度憂鬱症患者，經過幾次治療後，他從剛開始沮喪的坐在⾓落，到後來手舞足蹈地歡迎我和督導的到來，並與旁人建議良好的友誼、重拾自尊與自信，也讓我看到了生命的韌性（resilience）與希望。
實習的那⼀年，我與這些同伴⼀起進⾏不同的藝術創作，甚⾄有幸參與⾳樂和戲劇治療 的過程；至今，我仍牢牢記著與他們的每⼀次談話、創作的過程和作品。我見證他們⽤蠟筆渲洩著對世界的不滿、⽤⽔彩表達內⼼豐富的情感、用馬克筆描繪自己經歷的創傷；我從他們製作的卡片看到對親⼈和愛⼈的思念，透過⾯具的創作掩蓋⾃⼰的脆弱和⾃我憤恨，以及他們使用色鉛筆畫下對世界微弱的期盼，在他們創作的書法和水墨作品中看到二元對立的世界。我和他們交談了很多，也看到在紐約豐富多彩的生活背後，那些鮮為⼈知的故事。這裡的人有些從⼩經歷家暴、性侵害、被拋棄、毒品引誘、加入幫派，或是屢次受到⽣命的威脅、從而犯下難以抹滅的過錯，每⼀次創傷的疊加也加速他們精神疾病的惡化。同時，不論是獄外或是獄中的⽣活，他們⼀次次跌入⾕底，無法找到良好的資源或是支持性的系統。在原本的生活中，他們身邊沒有愛他們的人，即使出獄了，因為缺乏信念、技能、精⼒、住所、幫助或是持續性的⼼理治療，他們多半難以踏上理想的人生道路，只能回到原本的生活甚至再次入獄。他們甚⾄說過：「有時感覺我在這裡（監獄）⾄少有吃的和住的。」當然，其中也有一些人得以在出獄後步入正軌，但人數寥寥無幾。
這些人對於⾝為亞洲⼈的我抱有許多好奇，我也因此帶他們進行了多次冥想、寫書法以及創作水墨畫的活動，從中看到他們的耐⼼、正念以及積極性。中國⽔墨畫遵循古老的中國哲學，創作人通常只選用少量顏色且不覆蓋整個畫布，這種單⾊的視覺提供⼀種獨特⽽間接的構圖，深刻地影響後來的哲學與宗教思想，如道家所說「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和諧原則。就認知的角度，這也代表我們可以選擇「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中國繪畫的⿊⽩理論是基於對真實世界的獨立、直覺和感性印象，它提供了比全彩類型更合乎邏輯和簡潔的模式，讓我們從創作中認識⾃⼰的「意境」，看破自身的⾏為模式，從⽽改變我們的認知。當時我也試著翻譯和分享來⾃佛家、道家和儒家的智慧，例如莊⼦所說的「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貴⽽賤。」當一個人有了分別⼼，就會看到很多在這物質世界上你無法擁有的東⻄，開始有了「想要」的念頭，無法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透過這些分享，獄友們也在創作的過程中看到⾃⼰可以改變的事物，從而學習掌控自己的認知和情緒。
雖然對於重度精神病患者來說，以上這些可能讓人感到難以理解，但就像我前⾯所說，「要為每⼀次邁出的⼀⼩步感到確幸」。看到患者在每次的創作中細心體會每個素材、得到情緒上的釋放，我想我與他們的相遇，便是在他們的生命中種下一棵希望的種子，期盼著長出新芽的一天。
結語
在我結束實習的那⼀天，我收到來⾃獄友們創作的卡片，內⼼百感交集。我由衷地感謝並珍惜那些與我相識相知的獄友同伴們，以及帶給我啟發的⺟親、教授和督導們。他們給了我繼續⽤藝術去療癒⾃⼰和他⼈的動⼒。
這些藝術治療的成果也呈現藝術對於⼼靈健康的影響。從獄友們的藝術創作，我看到他們對未來充滿希望、堅持和對改變的渴望，讓我更深刻理解藝術的⼒量，以及如何在艱難的環境中，透過創作找到動⼒和希望。
不過，在獄中實習的這一年，我也深刻感受到懲教體系的種種問題。監獄環境的諸多限制讓獄友們長期處於壓抑的心理狀態，在在為藝術治療師和心理學家帶來不小的挑戰與困難。同時，治療精神病患者也需要更多的資源和專業⽀持，確保他們能夠從中獲得全⾯的照顧與康復。
這段實習經驗讓我更加關注社會公義和⾝⼼靈健康議題。我深信藝術治療可以為那些處於困境的⼈們帶來希望和改變，我也認識到改⾰懲教體系、提供更⼈性化的環境和治療⽀持，是建立更公正社會的重要⼀環。我也希望在不遠的將來，可以有越來越多⼈從表達性的藝術創作中，看到藝術無形的力量，進而找到人生的信念並獲得靈性的覺醒。
《關於作者》
Stephy Hsu 徐一瑄| 紐約藝術治療師
學歷：
帕森斯藝術學院 Parsons School of Design 主修純藝術 輔修心理學和商
紐約大學藝術治療碩士
經歷：
人際關係治療法證書 Interpersonal Psychotherapy Certificate, Circle of Security Certificate, Bright Beginning Certificate
美國紐約兒童中心（4 - 10 歲幼童、青少年自殺傾向群體、產前／後憂鬱症、家庭藝術治療師）
美國紐約州創造性藝術治療師 LCAT-LP
美國紐約賴克斯島監獄藝術治療師（精神疾病院）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