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印度的震撼教育:習於從「台灣視角」出發的我們,世界多狹隘

許多人得知我在印度讀婦女研究時會有些驚訝:「要讀性別研究,怎麼會跑去印度呢?」其中有些人則會在思索了幾秒之後說:「也對啦,印度應該有很多可以研究的性別議題啦。」事實上,在印度讀婦女研究,是一個「打掉重練」的歷程,對我來說震撼又過癮。
留學印度的震撼教育:習於從「台灣視角」出發的我們,世界多狹隘

印度尼赫魯大學(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JNU)。

Photo Credit:mrinalpal@Shutterstock

「嗨,我……是 Hana,我來自臺灣。」

迎新會上,未來的老師和同學們朝我禮貌地微笑。眼前這些年輕人都才剛從碩士班畢業,他們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一開口便是流利到不行的英語,而那些語彙,是我學了大半輩子英文,都沒想過原來可以這麼運用的。

我結巴著擠出簡短的自我介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也很自在。跟我以往做組織工作時的經驗不同,大家對我這個外國人顯然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很快便把注目焦點轉移到下一位同學。 

那是 2016 年的夏天,我剛滿 30 歲,申請上印度尼赫魯大學(Jawaharlal Nehru University,JNU)婦女研究所(Centre for Women’s Studies)博士班。在這之前,我已經在印度生活了 3 年多。

在尼赫魯大學,我學習跳出西方人權觀點設下的二元框架。圖/mrinalpal@Shutterstock

進入社運組織,看見農村裡的印度

我最初來到印度,是因為受臺灣一個基金會的計畫贊助,以「國際志願者」的身份前往當地草根社運組織服務;計畫期滿後,我繼續留了下來,幸運地加入組織新爭取到的一項聯合國計畫,到農村裡推廣兒童教育。

這些年來,我跟著當地夥伴們一起住在位於印度中部小城博帕爾(Bhopal)的組織辦公室裡,經常往農村裡跑。我的組織夥伴們大多出身農村中低階層家庭,說英語時常不通,我便硬著頭皮試著學起北印語(Hindi)與大家溝通。

作為長相、口音都跟大家不一樣的「外國人」,我和當地夥伴在一起時總不免要引起關注,除了在各式活動場合經常獲得特別隆重的介紹之外,在農村裡更不時會引來民眾好奇側目,還曾經被整村的孩子們包圍著要簽名。 

我決定在印度讀博士班,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繼續留下來在這裡耕耘。當時,我在印度農村裡累積的實務經驗愈多,就愈發現自己對腳下這片土地有多麼不認識。我於是想:很多知識終究是得回到書本上去學習的,對吧?好,那就再去讀書吧!我在臺灣讀碩士時做的就是性別研究,所以沒有太多猶豫,很快便決定申請婦女研究所。 

印度中部小城博帕爾(Bhopal)。圖/manubroadcast@Shutterstock

考取尼赫魯大學,見證菁英階級的印度

離開農村,坐進教室,我才驚覺這個「印度」非但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印度」,還是我過去一向最排拒的「中上階級都會菁英的印度」。

我們班上 10 多位同學,大多從小接受英語教育、就讀名校、來自高種姓家庭,即使有 3 位出身俗稱「達利特」(Dalit)低種姓階層的同學,家境也都十分優渥;僅有的一位生理男性同學,則是公開出櫃、自信高調的跨性別者(要知道,印度一直要到 2018 年才將同性性行為除罪化,在不友善的大環境下,印度的同志想和這位同學一樣表達自我,沒有一點社會經濟上的優勢幾乎是做不到的)。

以往跟組織夥伴一起工作時,我常常是唯一一個有電腦、相機這類「奢侈裝備」的人,而今,這些年輕同學們使用的手機、電腦和相機都比我用的高檔了好幾倍。多年後回顧迎新會當天的照片,我更哭笑不得地發現,同學們那天幾乎都是西化的洋裝、牛仔褲打扮,而我自以為融入地穿了一身印度服裝,反倒成了全場最突兀的那一個。 

後來我慢慢理解到,在貧富差距極大的印度社會,平民人家出身的孩子一旦有機會讀大學,大多傾向選擇未來就業出路廣的理工科或商科;選讀人文社會科學者,多偏好社會學、歷史學或政治學;至於會對「性別研究」這種晚近新興的學門感興趣的學生,則幾乎都是中產階級以上、生活條件好又自覺思想「進步」的菁英。 

班上多數同學從小接受英語教育、就讀名校、來自高種姓家庭。圖/StockImageFactory.com@Shutterstock

在印度讀性別研究,是怎樣的經驗?

剛開學時,我和同學們都頗懷抱著知識份子「救世救民」、「解放受壓迫婦女」的使命感,但隨著學期開展,我們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傲慢。

事實上,尼赫魯大學婦女研究所的課程不教「自由主義女性主義」、「基進女性主義」、「生態女性主義」等各個流派有何論述,而是帶著我們取徑後殖民觀點,透過不同主題去探索、批判知識生產過程中的動態權力關係,也會討論女性主體如何在不同形式的文化腳本中被建構與再現。

當我們急切地想為某個「落後」、「野蠻」的性別人權問題找解方時,教授們拉著我們回到歷史的脈絡中去爬梳問題,也提醒我們務必進到不同的社會文化情境中,去理解不同女性所處的位置,以及性別與種姓、階級、宗教、族群之間錯綜複雜的交織。

與此同時,後殖民研究的訓練,讓我們學著直面自己所處的優越位置,也讓我們學著坦然接受自己在不同研究關係中可能存在的弱點。因此,我們不再自以為是地想著要「拯救」誰,而是開始練習隨時對流動的權力關係保持敏感度。

許多人得知我在印度讀婦女研究時會有些驚訝:「要讀婦女/性別研究,怎麼會跑去印度呢?」其中有些人則會在思索了幾秒之後,接著說道:「也對啦,印度應該有很多可以研究的性別議題啦。」

的確,印度長久以來──尤其是在 2012 年巴士性侵案之後──總是被與「婦女地位低落」的印象連結,在性別平權的表現上特別「落後」。回想當年,我剛來到印度不久就碰上德里發生巴士性侵案,那時的我也曾大言不慚地撰文「鼓勵」印度借鏡臺灣的婦運經驗。

直到後來重回學校讀書,才曉得印度本土婦女運動發展的歷史,事實上遠比臺灣要長得多,最早甚至可以回溯到 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的反童婚立法倡議運動。當時印度的婦女團體合力催生出 1929 年的《童婚限制法》(Child Marriage Restraint Act),成為印度有史以來第一部凌駕於宗教個人法(Personal Laws)之上的婚姻相關法案,即使放到現今的時空脈絡來看,這部法案都是很「進步」的成就。

一段「打掉重練」的旅程

在印度讀性別研究,對我而言是一個「打掉重練」的歷程。圖/Sergii Sobolevskyi@Shutterstock

脫離英國獨立後,全印各地的婦女團體自 1970 年代起又再次展現驚人的串連力道,接下來數十年間,印度本土婦運的腳步未曾停歇,先後促使政府通過好多重要的性別相關立法與修法,包括 1983 與 2013 年的《刑法》性侵相關法條修正案、1997 年的《職場性騷擾防治準則》、2005 年的《家暴法》、2019 年的《穆斯林婦女婚姻權益保護法》等等。

更重要的是,在印度,後殖民女性主義的研究方法為我開啟了全新的世界觀。過去在臺灣讀女性主義時,我接觸的幾乎都是所謂的西方「主流」論述;來到印度後,那些我所熟悉的「主流」論述成了不斷被拆解與挑戰的對象。

在尼赫魯大學,我學習跳出西方人權觀點設下的「落後 vs. 進步」、「野蠻 vs. 文明」、「傳統 vs. 現代」等二元框架,開始關注女性多元複雜的生命經驗,擁抱二元對立之外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

對我來說,在印度讀婦女/性別研究,就是一個「打掉重練」的歷程,震撼又過癮。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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