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Patty Chiang 藝術治療師
2020 年，我終於完成藝術治療研究所的學業。當時，疫情的陰霾籠罩整個世界，尤其在美國，感染人數不斷攀升，幾乎所有學校的畢業典禮都被迫改為線上進行，無法參加實體畢業典禮成為我人生中一大遺憾。
疫情期間，許多城市實施封城、公司停止招聘並進行裁員。這對於剛畢業、需要公司提供簽證留美工作的國際留學生影響尤甚，在美國找工作本已不易，疫情更是讓求職變得更加嚴峻，排山倒海般的挑戰撲面而來。
在研究所同學的推薦下，我很幸運地在 5 月底畢業前找到一份在失智症復健與療養中心擔任藝術治療師的工作。在學習的過程中，我明白人際關係和支持系統的建立來自於走出舒適圈、真誠地與他人連結和分享。於是，在疫情封城時期，我開始我的第一份藝術治療師工作。
藝術治療讓失智症患者重新拾起遺落的記憶碎片
與失智症患者一同工作對我而言是場全新的體驗。治療中心通常以中老年人居多，雖然這裡的多數人是因為家人無法提供照顧或需要復健和醫療護理而入住，但並非所有居民都患有失智症。患者所住的樓層會依其病情嚴重程度分配，需要更多照顧的人會被安置在設施嚴密的區域，方便我們提供照顧和防範因認知退化可能出現的危險行為。
失智症會導致腦部衰退，常見症狀包括記憶力下降、語言表達困難、情緒不穩和活動力降低等。藝術治療為他們提供一個非口語表達的機會，運用各種合適的媒材，輔助他們傳達想法和感受，透過多元的藝術題材能為患者提供不同感官的刺激，像是在觸覺上可使用好抓握的海綿沾顏料進行創作、視覺上可使用舊照片和報紙製作記憶拼貼、聽覺上則可搭配懷舊音樂播放，這些都有助於減緩患者認知退化的速度。
許多長者其實渴望與人互動，然而，由於眾多限制，他們難以完整地表達想法和感受。藝術創作成為一扇新的窗口，讓他們重新與外界連結，也能夠將逝去的過去與當下的記憶重新串聯。我曾經輔導過一群退休軍人，讓他們透過複印的方式，將過去從軍的黑白老照片、與家人的合影，以及近期兒孫的彩色照片重新拼貼，進行二次創作。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慢慢拼湊記憶的碎片，連結過去與現在對家人的記憶。完成這項創作後，他們能隨時翻閱自己的生命紀錄，透過藝術表達對家人的愛和對回憶的思念。
接近年底時，紐約政府宣布供應疫苗給第一線醫護人員和長者。這則消息為在疫情中掙扎的人們帶來一線希望，然而，令人難過的是，許多長者感染新冠肺炎後不到一週內就因免疫力不足或併發症狀離世。那段時間成為我生命中最陰暗的日子，每天都得面對大量死亡、匆促的告別和深刻的悲傷，這也成為許多醫療人員在疫情期間共同承受的創傷。直到離開工作崗位後，我才開始正視內心一直未能處理的情緒，也深刻體會到創傷不只會影響當下的人生，更可能深入至未來的日子。
創傷不需要被修好，只需要被好好善待
疫情趨緩後，我轉職到一個非營利機構，專注為 0 至 5 歲的幼兒及其照顧者提供創傷心理治療。這些幼兒主要的創傷來自於目睹或經歷家庭暴力、性侵、車禍、過渡到寄養家庭、家庭劇變，包括父母離異、近親生病、死亡、新成員的出現等等，或是因疫情導致的生活重大變化。
每一位孩子表達創傷的反應與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孩子會表現出激烈的情緒，有些則保持沉默，還有一些人可能出現戒備心理或選擇逃避。在治療現場，我曾目睹經歷家庭暴力的孩子出現挑釁和攻擊性的言語與行為。許多照顧者可能會認為孩子不聽話、難以控制，但這些行為的背後其實是孩子很受傷、渴望被理解與接納的情緒。由於過去痛苦的經歷，孩子可能因恐懼與失望而難以建立對他人的信任和安全感，最後選擇以激進的攻擊行為表達內心需求與自我保護。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治療師需要有耐心，陪伴孩子重新建立對大人的信任與安全感。我運用藝術治療和其他表達性的創作方式，例如沙遊、遊戲和舞蹈，幫助孩子減少口語表達的壓力，使治療過程變得有趣又輕鬆。透過使用顏色，我們能夠一同探索和認識情緒；透過圖案，孩子可以表達內心未曾言說的感受；透過發揮創造力，他們能夠發展出個人的韌性，並以多元的方式表達自己，促進心靈的療癒。
藝術創作彷彿是連接孩子內心世界的神奇通道，讓他們得以具體地分享內在的傷痛，同時傳達深層的需求和情感。孩子的創傷並非問題，而是留下的傷痕。作為藝術治療師，為孩子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以不帶批評的態度傾聽他們內心深處的聲音、理解他們的感受，正是陪伴他們療癒創傷的開始，讓孩子知道他們在復原的路上並不孤單。
修復創傷是一條唯有自己能夠完成的旅程
現在從事創傷心理治療的工作讓我深刻體悟到，創傷對人的影響是深遠而持久的。不論年紀大小，我們可能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創傷的影響應該會有所減輕。確實，時間可以淡化當初的衝擊和強烈感受，但身體記憶會一直存在，內心的未爆彈隨時有可能在遇到類似情境時被觸發。
現今有許多心理專業助人者提供支持與服務，而藝術治療則是透過藝術創作的方式，讓不同年齡層的人以柔和的方式面對創傷感受、探索內心的壓抑，並透過創作釋放那些被壓抑的情緒。我相信復原這條路上，你不會是孤單的，但修復創傷的這趟旅程只有自己能夠完成。
《關於作者》
Patty Chiang｜紐約藝術治療師
Patty是目前在紐約工作的藝術治療師，主要與幼兒與家庭做創傷的心理治療。
平時會在社群平台上分享有關藝術治療、心理健康方面的資訊、知識、與學習，
用淺而易懂的方式讓更多人能認識藝術治療這門心理治療專業，也促進大眾對於心理健康的重視。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