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換日線校園大使
2023 年 11 月 15 日是國立臺灣大學（下稱臺大）建校 95 年校慶，那天，花蓮縣布農族馬遠部落北上陳抗，要求臺大醫學院返還在 1960 年代所挖掘的族人遺骨。族人們一路從行政院、教育部、臺大醫學院走到臺大校本部正門口，希望臺大校長陳文章出面，但校長遲遲沒有正面回應，因此族人決定繞行校園以表達訴求。
然而，臺大校方卻「依法」請來警察阻擋族人，並關上臺大校門禁止族人進入，警民衝突的畫面迅速在網路上流傳開來。兩天後（11/17）由臺大學生會主辦的「台大拒絕布農遺骨返還，推學生、鎖校門、搞戒嚴？譴責校方罔顧學術倫理、濫用警力」記者會上，有 15 日當天出現在校門口的學生表示，當時警方、校方甚至禁止接過族人陳抗旗幟與標語的學生進入校園。
除了這幾日甚囂塵上的臺大馬遠遺骨返還案，臺大在今年 5 月的「言論自由月」活動中，一條寫著「火冒 4.05 丈」、影射原住民升學加分制度的布條也在當時引發爭議；而 5 月的「臺大經濟系學會競選政見」事件，候選人那張充滿歧視和仇恨言論的政見清單上也有一條：「4. 原住民、僑生、體育生入學名額減少」。
半年內，臺大就發生了至少兩起大型原住民權益爭議風波，這個時候真的值得問一句：臺大怎麼了？
校園同儕的「1.35」言論：從「微歧視」（Microaggression）到仇恨
說來殘忍，臺大校園內部的原住民歧視言論其實從來沒有停止過。
例如，臺大醫學系出身的饒舌歌手「神經元」，在嘻哈選秀節目《大嘻哈時代 2》上演唱自創曲，歌詞提及：「想要念醫學系你的大考分數得破表，有人乘以了 1.35 還是沒我高」被炎上；臺大的臉書黑特版和 Dcard 版上，卻有不少同學為神經元說話：「不過說了一個笑話而已，幹嘛這麼敏感？」
另外，上學期言論自由月的「火冒 4.05 丈」正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時，我的一堂通識課老師以〈不孝兒英伸〉這篇報導文學作品和湯英伸案來討論今日的原民權益議題。課堂上，有同學針對〈不孝兒英伸〉文中湯英伸的鄒族族人所遭遇的歧視案例發表感想：「被罵一句『番仔』就打人，他是不是也要檢討一下自己的行為？」亦有同學直言認為，一些原住民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消逝並沒什麼不好：「我覺得像是出草那樣的陋習應該要消失，這樣比較進步，我也不用擔心自己的生命。」
而這幾天臉書的臺大交友版和黑特版、Dcard 臺大版上也有不少「中國不能說六四、臺灣不能說 1.35」、「15 億給你，1.35 給我好不好」的言論，甚至有離譜的假新聞造謠馬遠部落的族人要求「醫學系保障名額」；社群上另有部分文章討論為什麼族人要求那麼高的賠償費、要抗議能不能別打擾臺大校園安寧等等，並批評聲援馬遠族人的漢人同學是「覺青出征」。上述言論，是臺大校園每次發生原民權益論戰時，不曾缺席的冷嘲熱諷。
面對族人陳情抗議、學生集會聲援，臺大校方「關校門」
11 月 15 日的事件，臺大校方請警方阻擋馬遠部落族人確實有法源依據，因為族人沒有事先申請，而網路論壇上也有許多學生支持校方的做法，認為校方是為了「維護校園安全」、「還給學生一個安寧的空間」──即便那天是校慶，多數課程都停課了，大門口距離宿舍區也有一段距離，能被打擾到的人應該也十分有限。
11 月 17 日的臺大學生聯合記者會上，有學生代表呼籲，請求臺大校方不要再利用媒體，將新聞焦點從「遺骨返還」轉移到族人要求 14.9 億的賠償費上。至於校方在 5 月言論自由月和經濟系事件後承諾的「打造族群友善的校園環境」是否落實，從這次的馬遠部落遺骨返還案來看，個人只能說上梁不正難怪下梁歪。
回顧今年夏天的畢業典禮，社會系畢業代表宣布不出席，和同學們頂著大太陽在行政大樓門口舉旗聲援原民同學的權益，典禮會場上，則是 NVIDIA（輝達）創辦人黃仁勳對全場畢業生疾呼：「跑起來，別用走的」；到了冬天，馬遠族人在校慶當天北上到臺大抗議，學校禮堂內歌舞昇平只差舉起紅酒杯，大門口陳抗的族人和警察卻正在起肢體衝突⋯⋯
這番景象，雖不至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程度，但我很難不聯想到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電影《芝加哥七人案：驚世審判》（The Trial of the Chicago 7）裡，不怎麼厚實的餐廳玻璃櫥窗，隔開了屋外被警察打到流血的抗議民眾，與窗內杯觥交錯、衣香鬢影的上流人士產生落差──最令人玩味的是，餐廳內只有一位賓客看到玻璃另一邊的景況。
反思與結語
臺大校方和馬遠部落族人，現因賠償並成立基金會與歸還遺骨的前後順序喬不攏，協商正卡在進退維谷的尷尬狀態。但我妄自揣測，賠償數字或許並非族人最關心的重點，他們更需要的是基金會成立等配套措施，因此現在主流媒體以「臺大：鉅額賠償超出所及」為標題的風向或許有失公允。
至於校內的群眾輿論，每當我在網路上或實際生活中，看到與聽聞那些稱呼原住民「番」、亂開原民傳統文化玩笑、問 1.35 在臺灣和六四在中國有什麼差別的論調，就會很納悶我們是否屬於同一世代、從小是否使用版本內容差不多的課本。如果彼此 20 年來所受的教育同樣離不開「尊重、平等、多元」的精神，那麼這些充滿歧視的言論又是為何而來？
臺灣大學自居為臺灣第一學府，並倡導多元包容自由的學風，但校園內的歧視和仇恨言論是否是假自由之名傷害他人？校方又是否盡到了擔任榜樣的責任？這是身為臺大學生一份子的我，持續思考的事情。
《關於作者》
廖宥甯／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