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的「人生轉職」:從跨國創業到住進修道院,我學會重新定義「成功」

我在過程中也曾擔心,如果這樣走下去,那我的事業該怎麼辦?我要全部放棄嗎?事實證明,這就像是一個「轉職」的階段,只是是在心態上的轉換。我所擁有的一切不曾消失,而是做了一些轉變。
另類的「人生轉職」:從跨國創業到住進修道院,我學會重新定義「成功」

Photo Credit:Pra Chid@Shutterstock

2020 年疫情爆發,促使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時機點,是時候該完成給自己的承諾了,我決心放棄當時於中國、美國正進行中的事業,回到台灣,住進台南後壁區的一棟法國修道院裡,渴望透過參與服務,把自己過去所獲得的一切奉獻出來。

作為一名女性,看著上一代女性犧牲生活中的許多事,以家庭責任、丈夫、孩子為優先考量,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我要的。我願意犧牲一切換取的,是與男性平起平坐、獨立自主的生活能力,因此我更渴望追求事業的成就,獲取實質的平等。

雖然翻轉命運並不容易,但為了這個目標,從高中開始,別人玩樂的時間我在學習商業、成功學、語言等各種技能,也不負努力一步步透過自己的力量,於成年後從獨立接案、營運工作室,再到成立公司,最終離開家鄉爭取到跨國集團的合夥人位置。

我為自己戰出了一番在父權、資本主義社會中所定義的「成功」,那是透過積極設定目標、勇猛突破自我、咬牙克服挑戰、努力追求高標準成長──以及很多的運氣和犧牲,所換取而來的。

但是這樣的工作需要不停地飛行出差,雖然我很喜歡,卻發現生活總在孤獨地漂泊、沒有根。而創業路也常得把自己變得「冷血」,因為你不想害人,但總有人來攻擊你,想要不被鬥死就必須適時狠心;站在決策層的位置,也經常要在左右都會傷害到人的選項中抉擇。長久下來,我把重視直覺、心很柔軟,甚至渴望單純生活的那個自己,訓練成了一座理性、複雜的「戰鬥機器」。

飛來飛去的生活很有成就感,但好像感覺不到「家」在哪裡。圖/林雪莉 提供

為何沒有了「工作」,就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疫情初發生時,我還浸泡在紐約與北京的高速事業運轉之中,後來一瞬間進入對我來說很緩慢的修道院,兩個極端氛圍,給我帶來了極大的不適應和痛苦。

作為一個來到修道院的「外人」,即使我有想服務的意願,還是得看這裡的神父們是否有需要。當我看著神父的工作從沒停下來,自己卻好像無所事事,沉重的焦慮感襲來,讓我明白事業的成就只解決了我外在的問題,根本的恐懼從沒因為成就的大小而有所減低──我的自我價值原來那麼脆弱,當沒有了「工作」,就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修道院裡每日有一台彌撒(天主教會禮儀);約 30 分鐘傳統詠唱的早禱、午禱、晚禱;以及一小時的朝拜聖體(或稱聖體敬禮,一種天主教靜默祈禱,類似於冥想),生活行程相當固定。雖然有許多內在的衝突我仍然搞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來這裡所該做的、最珍貴的事情之一,便是透過默觀祈禱等天主教會多年傳承下來的方法,用心投入這些安靜的時間。雖然很迷茫,但先去做內心覺得該做的事情,即使我現在不明白,未來有一天我一定會知道它的意義。

在修道院默觀祈禱的寧靜之中,我找到了珍貴的寶藏。圖/林雪莉 提供

過去,我在事業中學會了控制,控制自己的情緒、努力程度⋯⋯然後才能達到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成功」;我還學會追求效率,認為只要能跑得比別人快就贏了大半。但在一次次的祈禱中,我反而必須學會放棄控制,放棄對自己和外在的控制,還要「慢慢」感受在那份寧靜之中的平安與愛,聆聽內心的聲音。

而我之所以願意再往深處學習,是在感受到那股平安和愛以後,我知道相較於事業的發展,這更是我在人生下個階段所渴望「回到」的狀態。

以往在創業過程中累積了許多被背叛、欺騙的經驗,這些情緒疊加起來,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不夠好、不值得被愛、沒有家,甚至覺得所有人最終都會離我而去。推動著事業一路往前的,是這股極為強大的負面驅動力。但如果真的有人問我渴望什麼?我會說,或許只是一個平安、充滿愛的家而已。

「看破紅塵,歸隱山林,與世無爭」,在這幾年裡,我徹底感受到這個歷程在我身上慢慢實現,在商場上爭過、鬥過的我,知道那樣的狀態讓自己很不喜歡。不過,雖然進到修道院就像是歸隱山林,但要真正放下前述的競逐心態,進入與世無爭的心境,似乎還需要好長的一段時間。

若能重建生活,什麼才是我想追求的「成功」?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夢想著平靜、童年、杜鵑花。正如所有平靜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樂隊和醉生夢死。

──作家佛蘭西絲莎崗(Françoise Sagan)

如果正向美好且充滿愛的內在驅動力,能重新成為人生下一階段的燃料,推動著自己前進,那會是怎麼樣的光景?我被一路引導到這裡,疫情給了我二次機會,再次追尋我心中那個安穩的家。過去我一直覺得幸福和幸運不可能在我身上發生,凡事必須靠自己流血流淚、漂泊追尋,但是在修道院的這段經歷,讓我發現這種內在的平靜和愛是有辦法達到的,但是需要學習、練習,再練習。

這幾年來,我也不是決心改變後就很順利,我在跌倒中覺得自己沒有這樣的恩寵,又賭氣重新回到事業裡,然後躲避不了自己的心,才發現這已經不是我該追求的,又再回頭沉下心繼續調整自己。

後來,我開始先改變自己的信念,相信「幸福會降臨在我身上」,並開始把時間投入在發揮我真正的天賦──直覺、同理心。一直到今(2023)年,我能踏實地陪伴每一個我愛的人,成為他們生命中一點明亮溫暖的燭火,也在過程中發現我早已為自己建構了一個跨越國際、血緣、宗教的「家」。原來,與在意的人分享共同的價值觀、共同的幸福,這才是我人生現在想追求的「成功」。

2022 年 12 月 31 日,在加州的「家」跨一個中西合併的年。圖/林雪莉 提供

3 年之後,回首這一段路程,其實不比在外戰鬥簡單,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內在戰鬥。但兩場戰鬥都是人生所必要的,缺一不可。如果不是風風雨雨、闖蕩江湖的生活,我不會發現平靜日子的美好,也不會有足夠的能力與智慧為身邊的人帶來溫暖的光。

我在過程中也曾擔心,如果這樣走下去,那我的事業該怎麼辦?我要全部放棄嗎?事實證明,這就像是一個「轉職」的階段,只是是在心態上的轉換。我所擁有的一切不曾消失,而是做了一些轉變,換一種形式展現;我曾打過的每場江湖中的仗都沒有白費,但如今活得更加喜悅幸福了。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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