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直面死亡」的亞茲迪少女:「我希望能永遠忘記,那影片裡的可怕場景」

賈奈爾一大家子 23 口人,剩下的人都還在伊斯蘭國手中,生死不明。自從在泰勒・阿費爾分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也聯繫不上。「我什麼都不知道,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儘快被救出來。」說完,她羞澀地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專訪「直面死亡」的亞茲迪少女:「我希望能永遠忘記,那影片裡的可怕場景」

泰勒・阿費爾城堡,位於伊拉克北部,辛賈爾山與摩蘇爾之間。

Photo Credit:Wikipedia

賈奈爾穿著一件綠色圓領的上衣,戴著一個銀色的吊墜,頭髮濃密,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她坐在地毯上,聲音帶有那種青春期剛變聲女孩兒特有的粗啞,向我們講起自己當初被伊斯蘭國武裝份子抓走時的情景。

「8 月的一天,達伊沙(註)攻入了我們的村子,戰鬥打得很激烈。我們全家都躲到了後山的山洞中,等了很長時間,槍炮聲平息後,我們返回家中,打算收拾東西趕緊跑,我媽在廚房收拾鍋碗瓢盆,我把課本和練習本都裝在書包中。」

「我們家的院牆不高,我剛要把自己最喜歡的一條紅裙子裝入一個大麻袋時,就看到達伊沙人員扛著槍,出現在院牆外面,我和媽媽、姊姊大氣不敢出,蹲在地上,以為他們會離開。沒想到,他們直接進了我們家,把我們都抓走了。他們挨家挨戶地搜查,最後把我們整個村子裡的人都帶到了一個山谷。在那裡把所有抓到的人分開,男人一隊,女人和孩子一隊,押上不同的巴士。」

辛賈爾一處街景,在與伊斯蘭國對抗後滿目瘡痍。圖/Tomas Davidov@Shutterstock

母女分離,被強行關入監獄

「他們把女人和小孩都帶到了泰勒‧阿費爾(Tal Afar,伊拉克北部城鎮,位於辛賈爾山與摩蘇爾之間),男的不知道被送到哪裡。我和媽媽還有姊姊在泰勒‧阿費爾被關了 3 天,然後,他們把我們轉運到摩蘇爾的一座監獄。」

「到了監獄以後,他們把女人按照年齡分開關押,先來把年齡大的帶走,我媽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帶走的。她和我們分開的時候,我和姊姊十分害怕,拼命大哭,達伊沙的人看到我們大哭,非常不耐煩,舉起機槍,想要拿槍托打我們,我媽擋在我和姊姊身前,一邊啜泣,一邊幫我們擦乾眼淚,跟我姊姊說要好好照顧我……」

賈奈爾語速飛快地說完,坐在那裡看著我。

「那妳知道妳媽媽被帶到哪裡去了嗎?」我問。

「不知道,我覺得可能是另一座監獄,也可能是同一所監獄的不同區域。」

「後來有再見過媽媽嗎?」

一名逃離伊斯蘭國控制的亞茲迪女人(圖非本文當事人)。圖/Owen_Holdaway@Shutterstock

「見過。我們在那間監獄裡一共被關了 8 天,後來就發生了空襲。一枚枚炸彈落下來,監獄的房子都跟著震動,頂棚直往下掉灰,那爆炸的聲音特別大,像是在人胸腔裡炸開一樣,我們這些小女孩都非常害怕,晚上也不敢睡。空襲持續了好幾天,爆炸聲離我們越來越近,房子抖動得也更加厲害了,我感覺自己可能要死在監獄中。」

「第 9 天時,達伊沙人員又把我們押上巴士,送回了泰勒‧阿費爾。讓我驚喜的是,在那裡我又短暫地見到了媽媽,她雖然瘦了很多,但看起來一切正常,衝過來抱著我大哭,我撲倒在媽媽懷裡,也大哭起來,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我多希望可以一直跟著媽媽啊,但達伊沙沒多久就又把大人和小孩分開。這一次,我姊姊也被當成了大人,被強行帶走,關到了另外一座牢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從那兒以後,我就再也沒見到媽媽和姊姊了。

監獄中的驚恐見聞與記憶

「我聽說在監獄裡,伊斯蘭國武裝份子會把亞茲迪女人當成奴隸,隨意標價買賣,有的還會被當成性奴,發生了大規模性侵事件,有這回事嗎?」我看著賈奈爾低垂的眼睛問道。

「我沒有親眼見到其他女孩被性侵,但監獄裡其他女孩都在談論這件事。有人說她們的牢房裡有一個女孩深夜被帶走,天亮了被送回來,一直蜷縮在角落裡哭,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不說。可能是看我還小,他們並沒有對我動手動腳。至於奴隸買賣,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是其他女孩的牢房裡的確有人消失,她們說接連有兩個女孩,傍晚的時候被帶走,再也沒有回來,我們就聽說她們可能是被賣掉了。」

性侵和奴隸買賣我都是聽別人說的,但有一件事我是親身經歷過的,那就是達伊沙武裝人員會來到牢房,給我們看他們斬首亞茲迪人的影片,一共有兩次。第一次是某天中午,我們剛吃完飯,達伊沙看守監獄的人走到我們牢房,他把我們幾個小女孩召到一塊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我們看影片:一名囚犯,看起來大概 30 多歲,鼻梁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他穿著橙色的囚服,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苦苦哀求,希望達伊沙能饒過他們;兩名恐怖份子戴著黑色頭套,手裡拿著槍,在他身後晃來晃去。男囚犯越是哀求,恐怖份子就越是哈哈大笑,然後,後邊的一個達伊沙人員,舉起手中的槍,朝著跪著的人的頭部開了一槍,那人一頭栽倒在地,出汩汩紅色的血。」

圖/oneinchpunch@Shutterstock

她眼中掠過一絲驚恐,隨即消失,只呆呆地坐在那裡,似乎陷入殘忍的回憶之中:「幾個膽子很小的女孩都被這影片嚇哭了。還有一次,是在晚上,恐怖份子又給我們看了一段影片,內容和第一次差不多,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用槍,而是用刀。那畫面更加殘忍,我現在想到都覺得可怕。」賈奈爾閉上雙眼。

我怕勾起她驚恐的記憶,趕緊插話說:「沒事,這個妳不必說了。」她長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好的,我希望自己可以永遠忘記那個影片裡可怕的場景,直到現在,我還會時不時做夢,夢到那個影片裡的內容,每次都會被那個夢嚇醒,醒來胃裡都會翻江倒海,就像是馬上要吐了的感覺,特別難受。」

「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儘快被救出來」

奈爾說完自己的遭遇,阿布達拉拿出手機給我看了他們抵達難民營時拍的照片。夜色中,已脫去罩袍的賈奈爾穿著一件灰色的毛線上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鏡頭,她早幾天到達難民營的姊姊站在旁邊,倆人的眼睛一模一樣,阿布達拉站在賈奈爾右側,還紮著那條接受我採訪時繫的藍領帶。很多男女老少站在他們身後,背景的遠處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一如當時亞茲迪人的處境。

賈奈爾一大家子 23 口人,剩下的人都還在伊斯蘭國手中,生死不明。自從在泰勒‧阿費爾分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也聯繫不上。

「未來有什麼打算?」我問。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希望我的家人能儘快被救出來。」說完,她羞澀地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採訪結束後,掀開帳篷的布簾,外面已經天黑了,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遠處的群山寂靜無聲,安臥在這伊拉克庫德斯坦北部黑暗的夜色之中。

難民營裡路燈發出的昏黃亮光,是群山環抱的漆黑夜晚中唯一的光芒,很多小孩沒有睡,光著腳在路燈下嬉笑玩耍。一束束白光從帳篷兩旁的小窗中透射出來,照亮了帳篷外的一方空地,只是不知道,它們能否照亮那些仍不知去向的亞茲迪難民們的回家之路。

註:周邊阿拉伯國家以阿拉伯文縮寫稱伊斯蘭國為「達伊沙」,與阿拉伯語的「踩踏」諧音,以示對其「伊斯蘭國」名稱的不承認、蔑視。

圖/三民書局 提供

《關於作者》

楊明交

出生於 1984 年,於 2014-2019 年擔任中國中央電視臺中東中心站記者,現為中央廣播電視總臺雅典站記者,著有報導類作品《喀布爾的天空》(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20 年)。

註:本文摘自楊明交的《行走在戰爭與和平的邊緣:戰地記者的中東紀行》,由三民書局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