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聖依
談到韓國近年流行的理財趨勢，「虛擬貨幣」（又稱加密貨幣）無疑是最受矚目的關鍵字，它更是韓國年輕世代投資工具的首選，沒有之一。
根據韓亞銀行韓亞金融管理研究所 2022 年發布的《2023 年韓國金融消費者報告》，高達 82.7% 的受訪者回答，自己曾有投資虛擬貨幣的經驗或有興趣投資。而 2022 年韓國虛擬貨幣交易所 Bithumb 的投資者分析報告顯示，20 和 30 世代的投資者，佔總交易人數的 62.4%，由此可知「MZ 世代」（指 1981 年後出生的韓國年輕世代），是虛擬貨幣最大的交易主力。
然而，對於熱衷投資虛擬貨幣的 MZ 世代來說，2022 年卻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2022 年韓國虛擬貨幣「LUNA」的成功，讓更多人瘋狂地投入這個新興領域，「LUNA」是由曾被喻為「韓國馬斯克」的權道亨創立，市值曾一度高達 410 億美元。也因權道亨在年輕時就創業成功的形象，這個背後原理極為複雜的「虛擬穩定幣」，吸引了無數韓國 MZ 世代的矚目，甚至興起「영끌（영혼까지 끌어모아 투자）」的潮流──意思是連靈魂都賭在此投資上了──很多年輕人領出所有存款，甚至不惜借貸來投資。
但最後如同我們所知，「LUNA 幣」的大崩盤，血洗了 2022 年的整個韓國投資市場，不僅該幣兩天內暴跌超過 99%，甚至影響全球虛擬資產市場，在一天內蒸發超過 2000 億美元市值。
投資受災戶五成以上是年輕人，整個世代負債暴增
LUNA 崩盤的「災情」有多慘重？根據韓國經濟通訊社 NSP News 整理報導，因此事件受到衝擊的虛擬資產投資者有 558 萬名，而 MZ 世代就佔了當中的 55%。且因 MZ 世代多將絕大部分資產投入虛擬貨幣和股市，因此受到的財務衝擊會更大。一時間，韓國 YouTube 和社交媒體上充斥著投資失敗的崩潰影片與貼文，重擊了 MZ 世代一夕致富的美夢。
此次事件，更導致韓國整個世代年輕人的債務大幅增加。根據韓國國家統計廳的數據，截至 2022 年，20 歲至 39 歲的戶主，平均下來每戶債務增加了韓幣 869 萬（約新臺幣21.7 萬），每戶債務總額高達 9986 萬韓元（約臺幣249.6萬） ；20 世代的韓國人，資產負債比率更高達 40%，亦即現在韓國年輕人平均每一萬元的資產裡面，就有 4000 元是「遲早要還的」。
「不懂又怕跟不上流行」？慘敗之後竟熱情不減
韓國財經專家們事後分析，「不懂」顯然是眾人投資虛擬貨幣失敗的主因。
例如，前述韓亞金融管理研究所的調查顯示，雖然 82.7% 的受訪者對虛擬貨幣有高度投資興趣，卻只有 2.6% 的受訪者表示自己「十分了解虛擬貨幣投資」；回答「聽說過，但不太了解」的受訪者為 27.5%；「不了解」的比例則高達 32.7%。
然而，在「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的作用下，韓國仍有大量的 MZ 世代在不了解虛擬貨幣原理與風險下，貿然決定傾家蕩產、重壓投資。「錯失恐懼症」指的是擔心錯過熱門的活動或朋友們的話題等，財經專家認為，正如歷史上的「鬱金香狂熱」或 2000 年初期的「網路泡沫」一樣，錯失恐懼症經常是市場過熱下，人們卻反而加碼追高的投資心理學盲點。而對於流行潮流高度敏感、同時深怕錯過高額獲利的年輕世代，正是在這項心理作用的催化下，前仆後繼地投入虛擬貨幣的紅海市場。
那麼，經過一夕暴跌 99%、血流成河的慘痛經歷後，MZ 世代總該「大徹大悟、徹底夢醒」了吧？答案卻完全不是如此──
在 Terra—Luna 雙幣崩盤後，根據韓國金管會 2023 年初的最新調查，仍有高達 300 萬年輕人（20-30歲間），持有虛擬貨幣資產。
更耐人尋味的是，不同於臺灣或中港等地的「嚴管」，在雙幣風暴後，韓國金融監管單位仍以「接軌國際趨勢」為由，持續開放虛擬貨幣交易、並未祭出禁令。當地有媒體社論指出，「年輕人瘋投資翻身，政府不敢阻擋。」
為何歷經血洗之後，韓國年輕世代仍對虛擬貨幣熱情不減？這個問題，要從 MZ 世代在韓國當今大環境下所形成、十分不同於上一世代的理財觀開始談起：
「最公平的遊戲」
首先，在消費和經濟活動方面，MZ 世代展現出與前幾個世代「有土斯有財」或「享受生活小確幸」截然不同的作法。因為韓國近年的高物價及高房價，讓多數年輕人既難以買房結婚，也捨不得從事高消費──他們於是將焦點紛紛轉移到投資股市或虛擬貨幣上，希望透過有限的資金，求取一個改變現狀的翻身機會。
2021 年韓國金融監督院發布的「MZ 一代的特徵及其對金融業的影響」報告中，更直接點出 MZ 世代之所以熱衷於投資股票和虛擬貨幣，是因為他們認為「這些投資是最公平的遊戲」。
原來，長年的貧富差距居高不下，已讓多數韓國年輕人認為，傳統上的房地產投資，早已是一個「圍繞金湯匙運轉的系統」，普通人很難接觸到；反觀股票或虛擬貨幣被他們認為是「公平的」──因為無論社會背景如何，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投資條件和風險。
當然，這樣的理解不盡正確，畢竟資本和資訊的落差，也會造成對同樣一個投資標的、出現不同的投資決策和結果。但對韓國年輕世代來說，相較於完全不得其門而入的房地產投資，虛擬貨幣顯然公平透明太多了。加上由於 MZ 世代有著強烈的「別人做我就做」觀念，即使並不了解投資的對象，許多人仍會因朋友推薦或看到社群網路上的資訊，就斷然做出行動，從而忽略了背後的高風險。
這也是為何金融監督院會形容 MZ 世代的投資視角與方式為「看似透明，實則像玻璃一樣易碎」。
對「FIRE」的憧憬，與買房成家的終極大夢
讓 MZ 世代如此瘋迷高風險投資的原因，還有「파이어족」。
「파이어족」類似臺灣說的「財自早退」，也就是 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概念，指的是在 50 歲前就有經濟條件能退休。韓國的 20 和 30 世代無論投資房產、股票、虛擬貨幣，目標就是希望在短時間內籌集好自己的退休金，享有所謂的財富自由。Embrain Trend Monitor 針對韓國 1000 名 19 歲至 59 歲的成年男女性進行抽樣調查，高達 61.5% 的 20 至 40 歲受訪者表示，自己有意在 50 歲之前退休，但是經濟現狀與薪資水準只能讓他們尋求「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方式。
此外，與臺灣的情況類似，不斷飆高的都會區房價，已成為無數年輕人揮之不去的夢魘：2023 年 7 月，首爾每戶公寓平均銷售價格為 13 億韓元（約新臺幣 3237 萬），但19-34 歲的韓國年輕世代，平均月薪卻只有 252 萬韓元（約新臺幣 6.3 萬）──韓國年輕人無論怎麼努力工作，似乎都無法擁有自己的棲身之所。
然而根據金融監督院的報告，如今仍有高達 70% 的 MZ 世代，認為未來一定會有屬於自己的房子；61% 的年輕人將「準備買房的資金」作為自己投資理財的主要理由。
這背後無疑是整個世代的無奈，韓國年輕世代「挺而走險」、甚至在虛擬貨幣崩盤之後仍「打死不退」，終究還是為了完成那越來越不可能的買房夢。
＊本文節選自換日線 2023 秋季刊，更多精彩內容，請參考《沒有財富，哪來自由？專屬青年世代的理財專刊》：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