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2023 年 8 月 16 日）人權觀察今天表示，中國政府應正視並譴責中國網路上對黑人的種族歧視，並採取促進寬容、打擊偏見的措施。平時秒刪批評中國政府言論的中國社群媒體平臺應當移除涉及種族歧視的內容，包括違反平臺自訂有關仇恨言論的社區準則或可能煽動種族歧視與暴力的言論。
中國網路上針對海內外黑人的種族歧視內容近年來日益常見，網友發表這些內容的目的通常是為了博取流量並從中獲利。人權觀察分析自 2021 年底至今的數百則影片和貼文，發現中國各大社交媒體，包括嗶哩嗶哩、抖音、快手、微博和小紅書，都沒有定期處理種族歧視內容，即使它們根據《聯合國工商企業與人權指導原則》負有尊重人權的責任。
「中國政府喜歡吹噓中國與非洲在反殖民方面團結一致，卻對中國網路上充斥的仇視黑人言論置之不理，」人權觀察中國部高級研究員王亞秋說。「中國政府應當認識到，在非洲投資、歌頌中非友誼，都無法減輕縱容種族歧視所造成的傷害。」
Chinese Social Media Platforms Fail to Control Racism Against Black People: Reporthttps://t.co/VpAlxSWfrj
— Voice of America (@VOANews) August 17, 2023
中國網路社群，越來越多攻擊黑人的言論
人權觀察檢視的許多影片和貼文，都以令人反感的刻板印象來描述黑人。除非必要，人權觀察不會重覆引述這些種族謾罵或其他冒犯人的言語和圖像，包括其網絡連結，以免鼓勵他人使用或造成二次傷害。
在非洲的中國網紅慣用的影片形式是將非洲人描繪成貧困、依賴外援，中國人（通常即發文者本人）則是樂善好施的財主，給非洲人帶來工作、住屋、食物和金錢。
另一種常見的種族歧視內容是詆毀跨種族戀情。黑人跟中國人結婚被說成是「玷污」及威脅中國人的血統純淨。黑人男性及中國女性的戀情特別容易遭到醜化。
有些中國女性在社群媒體秀出她們跟黑人男伴的合照之後，遭受到各式各樣的網路騷擾，包括威脅將她們殺害、強暴或肉搜（指不經本人同意公布其個人身分資料）。
人權觀察還發現，有許多帳號假冒黑人發出不實或敵意訊息，其中，黑人覬覦中國女性是常見主題。美國黑人歌手瓦倫丁（Ricardo Valdez Valentine Jr.，藝名「6lack」）的照片就遭到小紅書帳號冒用。另一個小紅書帳號則冒用一名美國黑人男模的 Instagram 照片。有些網友要求中國當局禁止黑人成為中國永久居民，或者禁止黑人與中國人結婚。有些人還在網路貼文中利用美國常見的種族主義標誌和語言來攻擊黑人，甚至有人號召殺死黑人。
此外，網友們還會群起攻擊譴責種族主義或聲援種族歧視被害者的中國人。2021 年 4 月，種族主義網友對推動可持續發展的非政府組織中南屋（China House）發起圍攻，因為這個組織設有項目幫助在廣州生活的非洲人。他們的留言包括：「義工們辛苦了，祝你們全部升天」、「漢奸」和「你們這夥人想幫助黑人融入中國社會，資金哪裡來的？背後是什麼人？」
「防火長城」滴水不漏，卻防不了種族主義？
中國社交媒體平臺嗶哩嗶哩、抖音、快手和微博都訂有公開的社區行為準則或管理規範，禁止發布鼓吹種族或族群仇恨與歧視的內容。小紅書在英文版社區規範中禁止模仿冒充、呼籲用戶「尊重他人權利」，並勸告用戶不得製作或分享關於他人外貌的評論。
人權觀察於 2023 年 6 月致函嗶哩嗶哩、快手、微博和小紅書，詢問它們對於各自平臺上出現仇視黑人的種族歧視言論有何政策與應對措施，均未獲答覆。抖音母公司字節跳動移除了一支被人權觀察指出的影片，但對其他幾支有關某個黑人小孩的影片則未做任何處置，聲稱影片中對孩童的不當描述「與任何特定人群或種族不存在必然關聯」。
抖音表示，該平臺靠著「人工與技術的結合」來執行內容審核規範，「平均每天對 300 則以上影片與留言採取行動，包括涉及黑人的違規內容。」抖音公司沒有答覆該平臺是否與公民社會團體合作擬訂仇恨言論政策，或有關內容審核的詳細結果等問題。
中國政府的網絡審查制度，俗稱「防火長城」，精密程度居世界前茅。中國網路查禁大量詞彙，在很大程度上自絕於全球網路之外。中國各大社交媒體平臺雇用成千上萬的内容審核員，負責删除或限制被認為政治敏感的内容。由中國網路上種族主義内容的數量和極端程度看來，這些平臺要不是没有落實本身禁止種族主義内容的規範，就是既有政策不足以處理種族主義内容，這兩種情況同樣都違背平臺業者所應負起的人權責任。
當網絡上的種族歧視言論引發反彈，中國當局有時會加以譴責，尤其是在這種反彈來自被中國政府視為經濟與外交關鍵夥伴的非洲國家之時。2022 年，英國廣播公司發表有關中國社交媒體上「黑人祝福影片」的紀錄片，揭露這個產業如何教導黑人兒童覆誦自我侮辱詞句並錄製成影片出售牟利。由於涉及種族歧視和剝削童工，這些影片受到廣泛責難。為回應國際抗議聲浪，中國政府表示「譴責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並承諾要打擊「網上非法行為」。
然而，威特沃特斯蘭德大學（University of Witwatersrand）的一項研究發現，中國社交媒體平臺回應 BBC 揭發的方式是僵化、武斷和不透明的。它們屏蔽所有含有「非洲」一詞的搜索要求，連教學影片也不例外。
一些最近曾居留中國的黑人告訴人權觀察，他們曾向社群媒體公司檢舉種族主義内容，但只得到内容未違反規定的制式答覆。一位居住上海的西非男子說：「在我看來，『防火長城』封鎖訊息的速度那麼快，這種（種族主義的）内容卻没有受到審查或封禁，實在令人震驚。」
這部「非洲祝福產業」紀錄片的主要製作人塞林納（Runako Celina）曾在中國留學和生活，她說她認識一些中國學術界的非洲研究專家，並曾嘗試聯繫各大社群媒體業者，均未獲適當回應：「有時可以引起對話，（平臺業者）可能會為了息事寧人而審查幾支影片，但沒有任何持續效果。」
一名在 TikTok 上拍片分享在華生活並擁有大量粉絲的美國黑人今年 5 月告訴人權觀察，由於種族歧視猖獗，他從來不在豆瓣上發表同樣內容。「實在很難一邊看著這些留言，一邊想像任何一個在街上跟我擦身而過的人都有可能在網上說出這種話，或懷抱這種思想，」她說。「跟一個仇恨你到不共戴天程度的人如此靠近，令人毛骨悚然。」
塞林納說，她擔心網絡上的仇恨有可能轉化為網絡下的暴力：「我見過有（黑）人像其他人一樣在豆瓣網上給家人貼文，比如『祝我的女兒生日快樂』什麼的，然後就有人故意在下面跟貼（種族歧視的）表情符號和『滾出中國』之類的留言。這太可怕了。坦白說，我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有沒有任何一種網絡極端主義可以（僅僅）停留在網上這麼久。」
中國政府表面譴責，卻放任官媒「塗黑臉」表演
2019 年，山東大學將中外學生組成「學伴」的制度引來網絡上兼具性别歧視和種族歧視的大量攻擊。網友誣指山東大學將「漂亮」的中國女學生分配給外國男學生，尤其是黑人學生，就連報名加入的中國女學生也成為眾矢之的。據報導，有些網友出現在校園內對學生進行騷擾與恐嚇。
對此，校方回應表示從未將中國女學生與外國男學生配對，但並未譴責網上和網下的騷擾行為，導致部分女學生表達失望。
中國政府表面上譴責種族主義，它的官方媒體卻依然故我。作為國家旗艦媒體的中央電視臺（央視）曾在 2018 年春節聯歡晚會（春晚）當中播出一段宣揚中國政府金援非洲的短劇，由一名中國女演員塗成黑臉，朗誦「中國為非洲做了這麼多」和「 我愛中國人民！我愛中國！」之類的臺詞。央視因為這段短劇遭到種族歧視的批評，但中國政府在 2021 年的春晚節目中再度上演黑臉秀。在一段名為「非洲歌舞」、原本應向非洲傳統文化致敬的表演中，出現在舞臺上的卻是一群化妝成黑皮膚的中國舞者。
黑龍江省政府於 2022 年製作了一齣音樂劇《鐵人在非洲》，歌頌中國勞工在蘇丹的石油探勘活動。劇中由中國演員身穿草裙、頭戴深色假髮飾演蘇丹民眾，顯有譏諷意味。
中國是《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締約國，這部公約規定各國有義務「譴責種族歧視」並採取措施「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與促進所有種族間之諒解」，同時承諾「對任何人或組織所施行之種族歧視不予提倡、維護或贊助。」
負責監督各國政府遵行《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情況的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在關於打擊種族主義仇恨言論的一般性建議中指出，「高層政府官員對仇恨言論的正式駁斥，以及對其中表達的仇恨思想的譴責，對促進寬容和尊重的文化有重要作用。」委員會建議各國政府實施「呼籲關注種族主義仇恨言論所產生之危害的資訊宣導和教育政策」，並指出在針對警察和司法系統的培訓中「必不可少的」內容是「熟悉保護持有與表達意見自由的國際規範以及防止仇恨言論的規範」。
人權觀察表示，中國政府應根據具體情況，透過平權或非懲罰措施來應對網絡仇恨言論，可行方式包括公共教育、提倡寬容理念、公開駁斥不實煽動訊息以及加強治安以保護受威脅人士。
「中國各大社群媒體平臺沒有依據自己制定的規範處理普遍存在的種族歧視内容，」王亞秋說。「中國當局應當停止助長這種有害環境。」
備註：原文〈中國：應打擊社交媒體上的仇黑種族歧視〉請見 Human Rights Watch 官方網站。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