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以雜誌模特兒出道的跨性別藝人 ryuchell（本名比嘉龍二），被發現在涉谷的事務所內自殺身亡，得年 27 歲。消息一出震撼日本演藝圈，也讓許多演藝界人士紛紛對此表示哀悼，並譴責網友在社群媒體上肆無忌憚對他人言語攻擊的行為。
如知名演員橋本愛更在社群媒體上寫下：「與其選擇傷害他人的言論，我更想選擇鼓勵他人活下去的言論。」以及「自殺是他殺這件事我從未忘記過。」等而 ryuchell 的逝世，也再度讓日本這幾年一直爭論不斷的網路霸凌、民眾對 LGBTQ 族群的態度，以及 LGBTQ 相關法案等議題，再度浮上檯面。
網路霸凌成 ryuchell 自殺主因
有關 ryuchell 自殺原因雖然還在調查階段，但日本及多數國外媒體將可能造成 ryuchell 自殺原因的苗頭指向網路霸凌。主因這些霸凌言論，多是針對 ryuchell 身為跨性別角色的批判與謾罵。
曾為男模的 ryuchell 以「無性別男子」之名著稱，近幾年則以女性姿態出現在各大媒體版面，給人積極且正面的印象。在這之前，ryuchell 曾與同為雜誌模特兒出生的 peco 有過一段婚姻，兩人亦產下一子。
在外界人士及粉絲眼中，ryuchell 與 peco 一直是一對恩愛的夫妻，不料他們的婚姻卻只維持了 6 年時間，並在去（2022）年對外宣布將協議離婚，同時也公開表示：「將以夥伴的關係與身份共同扶養孩子，以新的模式持續家族關係」。
ryuchell 在離婚之際，也針對離婚的原因做出說明，他表示：「結婚後，我一直謹記自己必須活得像一個丈夫，但對此我感受到強烈的壓力。在真實自已與掩飾真實自我之間，逐漸產生了鴻溝。」
就是這樣的言論，讓 ryuchell 在網路上開始被大量網友抨擊，認為他對於孩子或是另一半都非常不負責任，認為他的決定其實只是為了他自己好。而離婚後的 ryuchell 則經常在自己的 YouTube 頻道及在談話性節目中，發表自己對 LGBTQ 族群的看法，這讓部分不認同 ryuchell 的網友，更變本加厲地在社群媒體上直接以言語攻擊 ryuchell。
Japanese TV personality Ryuchell found dead at agent's office https://t.co/sj9CSdUOww
— BBC News (World) (@BBCWorld) July 12, 2023
其中最常出現的言論有「醜八怪」、「去死」、「死了最好」等激烈字眼，讓 ryuchell 的內心倍感煎熬。而這些網友的攻擊，也在在凸顯了日本社會依舊存在著對跨性別與 LGBTQ 不友善的情況。
日本身為七大工業國組織（G7）中，唯一一個還未將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為了改善對 LGBTQ 不友善的國家形象，以及增進保障該族群在日本生活的權利，在野黨們也開始積極推動國內 LGBTQ 相關法案通過。
官員失言到LGBT法案通過
日本 LGBTQ 法案全名為《性取向與性別認同多元性之國民理解促進法》（原文：性的指向及びジェンダーアイデンティティの多様性に関する国民の理解の増進に関する法律）。
原先目標要趕在 2021 年才舉辦的東京奧運及帕運前通過法案，而其目的不難猜測是執政黨想將此政績，做為國際政治宣傳。當時，雖然在野黨之間對法案已達成共識，但由於執政黨（自民黨）內部對該法案持反對的聲浪不斷，導致審議一再延宕。
此後，該法案便成為自民黨內部，以及國會中爭吵不斷的議題。而總理大臣岸田文雄針對在野黨逼問是否推動該法案等砲火攻擊，在國會時不斷強調：「政府會以尊重多樣性為原則，讓日本成為能夠保障所有人人權及尊嚴的社會為目標進行努力。」
不過相當諷刺的是，今年 2 月，時任總理大臣秘書荒井勝喜（已卸任）針對同性婚姻議題接受媒體記者採訪時，公然表示：「所有的秘書官都反對（同性婚姻），我光看到就討厭，如果（同性婚姻者）住在我的隔壁真的不喜歡。如果認可了同性婚姻的話，會出現拋棄國家的人。」
雖然事後荒井勝喜向媒體表示：「如果讓大家覺得是歧視的話，我會收回這段我之前說過的話」。即便聽起來像是道歉的言論，但對 LGBTQ 所造成的傷害已覆水難收。而該法案在經歷了一番波折後，最終於今（2023）年 6 月 13 日由自民黨、公明黨、日本維新會和國民民主黨，共 4 個政黨所提出的在野黨修正案在眾議院得多數決通過， LGBTQ 法案正式生效。
保守派玩文字遊戲，法案未能提供保障
令人意外的是 LGBTQ 法案通過後，日本國內卻開始出現 LGBTQ 當事者希望廢除此法案的聲浪。其中很大的原因，要歸咎於法案中所用的措辭讓人有所疑慮。
事實上，該法案最終能讓自民黨保守派從大肆反對，到願意讓法案通過，是因為最終法案與一開始草案所使用的措辭有些微的不同。而自民黨保守派利用這個措辭的不同大玩文字遊戲，試圖弱化法案的影響力，導致 LGBTQ 希望此法律能夠廢除。
例如法案當中：
一、將「性自認」改成「性同一性」的問題
本來，「性自認」和「性同一性」都是「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的翻譯詞彙，意義是相同的。確實，關於哪個翻譯詞彙更適切的討論是存在的，但需要注意的是，自民黨內部的討論，扭曲了被廣泛使用的國際概念「Gender Identity」。
自民黨保守派主張，如果承認「性自認」 （自認為是無性、女性或男性）的話，則「男性只要自稱為女性，就可以使用女性洗手間和浴場」，對此保守派認為，如果將措辭改為「性同一性」的話，則不會有前述問題。
會做出這樣更改的背景，是根據《性同一性障礙特例法》。因在日本的法律上性別變更需要「兩名或以上醫生的性同一性障礙診斷」。換言之，若沒有經過醫生認定，跨性別者等 LGBTQ 族群恐無法受到該法案的保護。這就是目前日本社會上，大家所討論的「自民黨保守派意圖將 LGBTQ 僅局限於『性同一性障礙』的範疇」。
二、將「不容許歧視」改為「不應該存在不當的歧視」的問題
法案的基本理念中原先的「差別は許されないとの認識の下」（中譯：不容許歧視的認識為基礎下）被修正為「不当な差別はあってはならないとの認識の下」（中譯：不應該存在不當的歧視的認識為基礎下）。其理由是自民黨保守派主張，若是採用「差別は許されない」（中譯：不容許歧視）的措辭 ，可能會引發訴訟濫用。
針對這項主張，首先 LGBTQ 理解促進法實則為「理念法」，僅對於推動理解的施策中所需的前提認識和精神表述，並非禁止個別歧視的規定，因此這不構成訴訟的依據。
另一方面，對於受到嚴重歧視的受害者提起訴訟，應為每個人都享有的權利。然而，許多 LGBTQ 人士未向周遭親友出櫃，再加上要在訴訟中證明被歧視，其實相當不容易，自民黨保守派所主張的「訴訟濫用」理由其實很難讓人信服。
或許從法律意義上來說，「差別は許されない」（中譯：不容許差別）和「不当な差別はあってはならない」（中譯：不應該存在不當的差別）沒有太大差別。然而，刻意加上「不當」一詞，背後可以看出一種意圖，即減弱法律效力，意味著還是可以容許歧視存在。這樣的法律條文也讓 LGBTQ 族群直指：「不當的定義為何？難道沒有不當的歧視較不算歧視嗎？」
LGBTQ 難以在日本生存？
LGBTQ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是否真的難以生存？還記得 5 年前就曾聽過在澳洲打工度假的日本朋友表示：「受不了日本那種無形的性別綑綁文化，所以決定離開日本旅居海外。我很遺憾日本是這樣的一個國家。」雖然朋友在和我我分享時面帶微笑，但還是能從他口中聽出他的無奈，而他說的話讓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現今的日本社會的輿論走向又是如何？由認定 NPO 法⼈ 虹⾊ DIVERSITY 公開的〈2022 年度 LGBTQ 工作與生活〉問卷調查顯示，支持同性婚民眾比率上升到了 64.8%。
此外數據顯示，在 2015 年度調查發現對於發現親近的朋友是同性戀者、雙性戀者或性別轉變會有「抵抗感」的人佔一半，但最新的數據已經降至約 30%，尤其 40 至 50 歲左右的族群減少幅度更大。
不過，該調查當中，還有一個項目值得我們更進一步探究。那就是相關研究結果發現，針對「如果身邊的人是同性戀者，你的看法是什麼？」的問題，與 2015 年相比，對於鄰居、同事、兄弟姐妹、子女等情況下回答「討厭」的比例已經減少。
然而就兄弟姐妹和子女而言，在 2019 年時，仍有超過一半的人回答「討厭」或「有點討厭」，並且男性比例高於女性。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針對「如果身邊的人進行性別轉變，你的看法是什麼？」的問題中，兄弟姐妹和子女仍有近一半的人表示「討厭」。
換言之，對於他人包容性提高了，但對於最親近的家人依舊嚴苛。而想要改善這樣的狀況，父母的價值觀與家庭教育將成為關鍵，這也連帶使得政府對於父母的社會教育，也必須列入政策規劃中。
或許在保守的社會結構下，LGBTQ 在日本生活的舒適度依舊不如歐美各國，甚至不如臺灣。因為簡單來說，走在日本的街頭，除非到特定的 GAY BAR 或相關區域，幾乎不會遇到明顯可看出是 LGBTQ 族群的走在路上，更不用說看到有親密互動的跨性別情侶。
此外，過去也有因 LGBTQ 身分，受到職場霸凌的案例登上新聞版面。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與氛圍下，臺灣人或許會覺得有點難以置信，但在日本，這就是最血淋淋的現實狀況。
雖然目前日本的性別學者，亦或是非營利組織都認為日本離與 LGBTQ 共榮的社會還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我對於未來的改變依舊抱持著樂觀的態度。因為就目前的來看，不單只是因為前述提及的調查有正向發展，而是我能深刻地感受日本社會中有這麼一群願意大力為 LGBTQ 發聲，且持續不斷努力的年輕人，在這保守的社會裡發動小革命，希望有一天日本也能成為一個零性別歧視的社會。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