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7 月中的某天上午，我搭乘新航 SQ726 抵達泰國普吉島。在「普吉沙盒計畫」（Phuket Sandbox）實施下，這裡是大概是疫情中全世界第一個入境時不用關在房間隔離 14 天的地方。
經過一天一夜的舟車勞頓──從桃園機場層層移民防疫關卡與加倍的文件檢查，接著在號稱「全世界最好睡的機場」輾轉難眠了一夜，最後在普吉島機場入境裝載 APP、進行 PCR 篩檢、疫苗證明查驗。經過這一切，我以為洗完澡、窗簾拉上、躺在度假村舒服的大床上，會馬上睡到不省人事。
沒想到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被陽台外的瀑布聲吵醒了，應是腦袋裡接收太多新的變化，還停不下來。我看了一下手機相簿，是經過桃機一航廈空無一人的連通道，那張隨手拍的「你行李裝滿遠赴他鄉的夢想」書法牆，再重新消化一下接下來一年半的身分改變。
為什麼是泰國？
「為什麼是泰國？我一直以為你要去美國。」在辦理留職停薪的時候，我最常被問到這個問題。
因為公費留學中只有新南向獎學金可以讓我念碩士。聽起來很實際，但這就是我的標準答案。
教育部公費留學獎學金以往只針對博士班，但 2016 年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以來，外加了往印度及東南亞各國的名額，也接受碩士班的申請，這無疑大開了許多只希望讀到碩士學位的人的機會。
獎學金一年上限 9 萬美金的學費補助，用在大部分東南亞的大學綽綽有餘；而一年 1 萬 6 千美金的生活費，也相當於臺灣年輕人的薪資，在曼谷可以過還算舒服的生活。
但誠實地說，我不是沒嚮往過去美國念碩士，只是這個目標太過於遙遠。先有 GRE、托福、寫 Essay、寫推薦信等關卡，書審過了還要面試，更不要說實際留學時昂貴的學費跟生活費，對於已經在就業的我，一直沒有啟動第一步的動力。考上新南向公費留學，至少先解決了錢的問題，另外泰國的研究所入學程序與所需要的準備和成本，也比去美國容易些，這一切的發生就變得順理成章。
「去東南亞也不錯，現在正是好機會」、「如果現在還能重來一次，我也想去泰國」。
驚訝之餘，也有很多朋友給我上述正面的回饋。時逢美中貿易戰與科技戰，供應鏈從中國移往東南亞，包含臺商印刷電路板及電子零組件的投資，東南亞比當初推動新南向政策時還要熱。
如果留學是為了把立足點墊高，幫自己的職涯找到一個更好的去處，那麼新南向公費留學提供的機會，雖然不是那麼典型的「贏家之路」，但對於我這個處在 30 歲後半、覺得人生不應該只是這樣卻又不知道該怎樣的中階公務員，好像沒有不去的理由。
到泰國讀什麼好？
我在泰國歷史最悠久的朱拉隆功大學（Chulalongkorn University）念東南亞研究，它的學術本質是區域研究，每個學生的論文主題可以是關於東南亞的一切，而必修課程包含東南亞古文明、現代化與民主化歷程、當代國際關係。
「嘿，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申上耶魯歷史系博士班了！」今年初，新加坡籍的同學 N 在一個同學小群組中分享這件事。她 2021 年 6 月從美國布朗大學畢業後，用一年半的時間完成朱拉隆功大學的學業，馬上銜接博士班，她的志向是東南亞史的學術研究，來泰國是希望自己的學術履歷上有一段時間是真的身處東南亞。
這個群組中還有韓國的外交官 H，她已經派駐過克羅埃西亞與泰國，這個碩士班是她的職涯中進修，「韓國外交部還沒有人來泰國念過碩士，這個學歷可以讓我跟其他人看起來不太一樣。」
來自日本的 T 只跟我們上過一學期的課就因為懷孕先暫停課業，她對母系社會很有興趣，打算等小孩兩三歲後再去澳洲念人類學，她的丈夫本來就是被外派來泰國，之後應該也能支持她一起前往下個地方。
這個 5 人群組裡最年輕的同學，是來自中國的 Y。她大學的主修就是泰語，目前也在曼谷精華區的一間中資公司找到了一份進口韓系化妝品的工作。
東南亞研究碩士班的研究領域寬廣，但核心不外乎是對這個區域深入的認識，所以能夠應用在職涯的彈性也很大。除了區域研究，泰國的政治學、國際發展、熱帶醫學、文化管理與農業也都是比較具有特色的學門。
在泰國留學，英文會不會學不好？
我在這趟旅程很大的收穫，是同時增進英語跟泰語兩個語言。泰語很自然的是因為身處泰國，生活中都有機會使用，學校也有提供免費的課程。
而我以前一直覺得，要學好正統的英文應該去英、美等母語國家留學，這個想法在我留學泰國之後改觀了。試想，如果我在美國念書，周圍全都是美國人，我反而可能會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英文「不夠好」。
但在泰國念書期間，我們的課程是英文授課，所以老師、同學之間主要溝通語言也是英文；同學來自世界各地，有很多母語人士，也有更多不同英文程度的非母語人士，觀察來自不同文化的人如何用同一個語言溝通，反而啟發我對外語運用上的理解。
例如，英語已經很好的非母語人士，還是有根植母語所造成的表達習慣或發不出的音，但這既無關乎程度高低，也不妨礙理解或溝通的舒適感；當然也有讓人警惕的例子，例如太用力在美式口音或英式口音的同學，卻沒有足夠的字彙量跟句子結構支撐，反而聽起來很不自然。
不過關鍵還是大量輸入與輸出。很幸運的，在我常常混在一起的幾個同學中，有美國、新加坡的母語人士，也有英文很好的亞洲同學，我們主要用英文交流，偶爾交雜大家都菜菜的泰文，每次聚會都充滿大量刺激與實戰，這樣自然而大量使用外語的環境，是相當寶貴的經驗。
朱拉隆功大學的校園生活
「雖然我們沒辦法在校園見面，但如果你們遇到任何問題，一定要來找我們，不要默默地跑回自己的國家了。」學期第一天，系上的老師在 ZOOM 上對所有新同學溫暖地提醒。
留學初期因為疫情，沒有在教室實體上課的自然互動，我們必須有點刻意地經營同學之間的關係。人已經到曼谷的幾個同學先組成一個群組，常常白天在家裡上完線上課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約吃飯，再趕在宵禁前叫計程車回家。大城市的孤寂感在疫情期間更嚴重，但同學也更珍惜彼此相聚的時間。
幸運的是，疫情在泰國結束得早，在 2022 年初幾乎就恢復了正常生活。而回歸日常卻又還沒有太多觀光客的曼谷，是一座很有魅力的城市──朱拉隆功大學在曼谷最精華的地段，正面有暹羅廣場、百麗宮等大型百貨，背面有酒吧與夜生活林立的席隆（Silom）路商業區，每個禮拜都有新的地方可以發掘。
此外，我們很幸運可以用疫情期間的價格，享受泰國的各種觀光資源，包含搭乘遊艇夜遊昭披耶河、去文華東方酒店喝下午茶；還有去沙美島（Samet）、北碧府（Kanchanaburi）、清邁、清萊等大大小小的旅行。
找到新方向，重新出發
我個人最大的收穫是在這期間認識一群可以當一輩子好朋友的人。我也理解到人跟人之間能不能處得來，語言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而是價值觀、對生活是否有相同的感受能力，以及願不願意彼此真誠相待。
其次是一個好好整理自己的機會。這是我在工作了將近 10 年之後，第一次具有真正意義的長假，我讀了想讀好久的經典好書，把離目標體重最後的 4、5 公斤減了下來（雖然後來又回彈了 2、3 公斤）。坐在屋頂，只是發呆，也不會有浪費時間的罪惡感。更重要的是，我在這段時間找到了新的職涯方向，有時間準備重要的考試。
即使我現在已經回到臺灣開始新的工作，我還是常常回憶起在普吉島的第一天晚上，飯店通知我 PCR 陰性可以外出。從街邊小攤吃完飯、喝完象牌啤酒走回房間的路上，工作責任已經與我無關。
聽著青蛙的叫聲、伴隨雞蛋花淡淡的清香，那是我十幾年來難得的平靜。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