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攻佔 Netflix 排行榜的台劇《人選之人—造浪者》，憑著貼近社會議題、職場氛圍的劇情，甫推出即在網路社群引發話題；部分故事背景與人物設定，更讓許多政治工作者產生共鳴，可謂 2023 年聲量最高的台劇之一。
以政治人物背後的「政治幕僚團隊」為主體，本劇描述「造浪者」（Wave Makers）們在選舉過程中的議題攻防、家庭生活與職場生涯。涉及的層面雖廣，但每一條故事線的鋪陳都相當飽滿，許多對白與情節也打中觀眾內心。主演、幕後團隊都堅強的《人選之人》，更讓筆者在觀影前就非常期待。
包括領銜主演黃健瑋、謝盈萱、王淨，都是金鐘、金馬獎常客。導演林君陽也有許多人氣作品，近期上映的電影《疫起》也創下不俗口碑。編劇簡莉穎、厭世姬分別從舞台劇跟插畫領域起家，首度跨足電視編劇，就寫下了如此具張力的故事，令人驚艷。
筆者將從政治職場切入，分享政治幕僚的真實工作環境；同時，也會討論劇中著墨甚深的「性別意識」。與讀者一同思考，政治工作、性別平權之於臺灣社會的重要性。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劇情
貼近真實的政治職場
《人選之人》將時空設定在大選前 10 個月，隨著劇情推移、選舉將屆，政治攻防戰也愈發激烈。我認為，本劇最難能可貴的部分，即是不同角度的「共鳴」，讓不論是選民、政治人物或政治幕僚，都能夠從故事中的元素產生「共感」。
像是故事中出現的網軍攻擊、行動劇表演、募款小物，這些特有的「臺灣元素」，都相當貼近真實的選舉情況；許多人物角色的設定跟情節，也與臺灣政治工作者的日常百態近似。筆者實際訪問了幾位在政治圈打滾的「造浪者們」，他們不約而同地告訴我，陳家競（黃健瑋 飾）的妻子負氣離家後，在 KTV 喝個爛醉後的真情告白，完全講進了他們心坎裡：
選舉真的是在傷害我的生命。
我也曾經接觸政治、選舉相關事務，因此能理解政治幕僚一職累人的地方，尤其一到選舉期間更加明顯。「傷害生命」並非只是體能上的累，心理所承受的壓力也難以言喻。不同政黨、不同地區的「鐵人行程」雖然不盡相同，不過大概能歸納出幾個共通點：
- 早出晚歸、工時長，還得參與站路口、掃街、跑攤行程，睡眠嚴重不足
- 下班後，三五同事相揪在 KTV、熱炒店等地抒發壓力，借酒澆愁
- 愈接近選舉時，同事們情緒愈暴躁，可能會因一點小事就起衝突
- 不同部門、派系可能彼此有心結，打仗不只對外，有時也得對內
另外，劇中的新進黨工蔡易安（潘綱大 飾），從廢死議題中，意外發現了夢想與現實的不同，從中透出的心境轉折與想法，也令我跟在政治圈服務的朋友印象深刻。
近年，確實有許多年輕人從「體制外」的衝撞認識政治，進而抱著憧憬、夢想投身政治圈，不料卻在「體制內」面對了許多約束和掙扎，甚至進而自我懷疑：「自己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又想要改變什麼？初心是否仍在？」
與現實的政治選舉環境相對照之下，筆者觀察，《人選之人》刻意淡化了派系鬥爭的情節，藉此強調團隊上下一心的底氣與熱血。另外，故事選擇在「大選倒數 30 天」──選戰最精華之處快進帶過，某方面而言，或許也是想要避掉過於枝微末節的外顯情緒。至於這樣的處理方式能否讓人買單，就見仁見智了。
顧全大局 vs. 不要就這樣算了
政治工作中，確實有很多現實且身不由己的地方，即使想要發聲捍衛自己的立場，但為了「顧全大局」，只能選擇隱忍不作聲。張亞靜（王淨 飾）遭遇職場性騷擾，事件爆發後，許多人告訴她選舉將屆，萬一事件躍上新聞版面，對選情必定會有不利的影響，希望亞靜要謹慎思考──最好整件事情就此打住，藉此「顧全大局」。
筆者相信，選舉期間確實有許多必須「以大局為重」的時刻，尤其在面對中央層級的選舉，為了整體國家或黨部的利益發展著想，必須暫時委屈自己、成就他人。我認為，這也是政治工作中，著實令人無奈的地方。
文方姐想幫妳，所以我們不要就這樣「算了」，好不好？很多事情不能就這樣「算了」，如果這樣的話，人就會……慢慢地死掉。
在亞靜嘗試申訴卻被「搓湯圓」後，心灰意冷的她，打算讓整起事件落幕。此時，身為她上司的副主任翁文方（謝盈萱 飾）藉由電話向她吐露想法，「許多事情不應該這樣子被犧牲」。在《人選之人》中的幾位角色，其實都曾歷經類似的掙扎。
陳家競的婚姻危機、張亞靜被私密照威脅、趙蓉之（陳姸霏 飾）面臨家庭的矛盾──這些事情就如同尚未癒合的傷口，即便表面看似平和，心中卻壓著一顆懸而未決的大石，感到隱隱作痛。
幸好最後他們都勇於面對黑暗：陳家競選擇直視自己的不足、張亞靜決心不再活在恐懼之中、趙蓉之決定戳破父親的假面具。主角們最後都成功地找到出口，陳家競不只實現了「想讓臺灣變得更好」的願望，也成就了更好的自己，某程度上來說，主創藉由陳家競這條故事支線，等同針對「顧全大局時能否也顧好自己」一題，給出了他們的答案。
復仇式色情與「不完美受害者」
用喜劇包裝的《人選之人》，其實點出了許多課題。其中最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的性別意識。
從人物設定、故事情節，乃至於角色之中細微的對白，都能感受到編劇對於「性別」的著墨，尤其從翁文方身上更是表露無遺。除了她在劇中的同志身份外，還得面對從家中到職場，排山倒海的壓力──舉凡家中親戚的問候（說穿了就是歧視、羞辱）、性別不平等的窘境，扛著這些壓力的文方，展現了十足的堅毅性格。
臺灣社會目前仍有許多對性別、職業的刻板印象與框架，像是：「男生要有男生的樣子」、「當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模樣」等等。許多人心中仍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想法，我認為，說好聽點是歸順社會，但其實就是名副其實的道德綁架。
我希望，能夠讓其他性少數的朋友們得到勇氣，政治人物不是只有一種樣子，才能為選民服務。我的理念是希望未來有一天，多元性別意識在臺灣，能夠達到不一樣的高度。
在劇中也面臨同樣窘況的翁文方，即使面對週刊的緋聞爆料，甚至被質疑性取向，她依舊選擇勇敢地出面回應。她所說的，不只是政治圈「性少數族群」的殷殷期盼，更是擘劃出了一條對未來臺灣政治領域的期待。
除了性取向、刻板印象之外，「復仇式色情」（Revenge Porn）亦是劇中的一大主線。
已有家室的趙昌澤（戴立忍 飾）在選舉期間出軌，對象是當時的助理張亞靜。「愛不愛我？證明給我看。」以情緒式的感情勒索，讓女方自願拍下私密照。兩人分手後，趙昌澤不只沒有刪除照片，甚至經常以此威脅張亞靜，更讓她間接遭受職場霸凌。
「妳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嗎？它們全部都是色情片群組，我每一天都要在上面看，有沒有人在上面傳我的照片。」如此令人心痛的對白，卻是在遭受性勒索（Sextortion）之下的當事人，痛苦不堪卻無法逃脫的深淵。為了拿回私密照，亞靜動用一切手段，甚至不惜放棄現在擁有的工作與生活，跟趙昌澤「玉石俱焚」──即使這只是戲劇情節，不過觀眾也能從中感受到當事人的痛苦與掙扎。
亞靜無法逃離這場惡夢的原因，除了當事人最直接的威脅外，還有她曾愛上趙昌澤的「不完美受害者」（Non-ideal Victims）形象，這不僅跟常人對於受害者的既定印象不盡相同，在現實生活中，更可能會面對社會大眾的責難，讓這群人更難開口。
談主要人物，與導演林君陽
劇中的文宣部主任陳家競，政治局勢判斷精準、待人處事也相當圓滑，愛家、愛妻的信念更是深埋心中；副主任翁文方，雖然議員選舉時落選，但在政治上的決斷也是快狠準，身為情感方面的少數群體，在性別方面的意識可謂相當強烈。
不過最令我驚豔的，其實是兩位新生代演員──王淨跟陳姸霏。在劇中即便承載著多重身份，表現依舊相當精彩。由陳姸霏飾演的趙蓉之，是有一群粉絲的小網紅、立法院長趙昌澤的女兒，同時，她得嘗試找出父親外遇的證據；王淨飾演的張亞靜，不只是公正黨的新進組員、性騷擾的受害者，更得背負著私密照外流的壓力。
這些身份當中，混合著正向陽光、陰暗消極的面向──不過她們都能在這些角色之中，游刃有餘地切換，更展現了演員堅強的心理素質，不得不佩服新生代演員們的深厚實力。
全片的「關鍵人物」趙昌澤，由戴立忍飾演。即便坐上高位，依舊是一個陰險、狡詐的「政治渣男」。尤其他在情緒勒索時，那股壓抑又噁心的氛圍，令人不得不驚呼他的表演功力之深。還有飾演其妻的李之勤，隱約知道丈夫外遇，卻為了「顧全大局」而默不作聲，甚至在記者會主動貢獻與第三者「相擁」的戲碼，心中的痛苦和掙扎不言而喻。《人選之人》的每一位角色，在性格塑造上都相當立體。
能夠在串流平台收視表現拔得頭籌的《人選之人》，導演林君陽也是關鍵角色。對於臺灣社會觀察精準，不論是議題、趨勢都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像是近期上映的電影《疫起》，鋪陳了看似細碎的小事件，卻因為觀眾經歷了近年疫情的「移情共感」，整齣故事變得十分催淚。
同為林君陽執導的《我們與惡的距離》，也是前幾年的話題台劇。如果觀眾也是《與惡》的粉絲，應該會發現劇中的「品味新聞台」，在《人選之人》中也出現了好幾次。這樣的「君陽宇宙」安排，也透露出這兩部作品，其實有著共同的世界觀。從社會寫實劇到喜劇，即便調性不盡相同，著墨的職業、議題也完全不一樣，不過，想要「探究、批判」的本質是不變的，也讓人大大驚呼林君陽的編導實力。
最後，想再回頭談談「性別意識」這件事。這幾年臺灣以真實事件為藍本，推出了好幾部相關的影視作品。例如：描述師生權勢性暴力的電影《童話‧世界》，以及以自主探索女性情慾為核心的電影《小藍》，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這次的《人選之人—造浪者》，以影集的規格重新碰觸相關議題，成功引發觀眾關注。我希望，這不僅是臺灣正面擁抱「民主政治」的開端，更是臺灣向「性別平權」邁進的重要一步。
本文特別感謝：潘袁詩羽、張奕、其他未具名的「造浪者們」。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