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觀眾看到紀錄片《布洛卡區》的取材──矽膠娃娃，第一時間可能會聯想到的是：性、獵奇、特殊癖好。不過，本作並沒有要說這些故事。
本片以台北西門町的「矽膠娃娃共享旅館」作為主體。員工一如往常地整理房間、清洗娃娃；娃娃則日以繼夜地提供服務，滿足客人的各式需求。他們身處在「旅館」這個記憶載體中，留下了各種印記和足跡。
這是繼紀錄短片《伏流》後，蘇明彥的第四部作品，也是他的首部長片。從他過去的創作歷程中，就能發現他對於「記憶與存在」的命題情有獨鍾。在《布洛卡區》中，蘇明彥以矽膠娃娃的特性作為延伸，提出了一個大哉問：「倘若無法言語，那麼承載無數秘密和記憶的人們還算是存在嗎？」
《布洛卡區》將於 4 月 27 日在公視頻道首播，希望觀眾能透過電視，一起思考「記憶」的真諦和意義。本次《換日線》也特別專訪蘇明彥導演，一同聊聊本片的創作過程，以及和觀眾想像可能「背道而馳」的設計。
沒有任何一個主角
片名的「布洛卡區」（Broca's area），是大腦中掌管語言、訊息的區域，如果損傷，可能導致患者無法說出流暢的句子，只能以短而間斷的語句表達，這樣的病症又被稱為「表達型失語症」。本片中以「矽膠娃娃」作為代表物，蘇明彥也巧妙運用了它無法言語的特質，以此為延伸，討論一連串有關記憶的本質。
蘇明彥回憶拍攝初期，早已決定以「記憶」作為主題，原本要從花蓮玉里療養院，與小鎮居民共存的故事中找尋解答，受訪者卻突然失去聯繫，無法繼續進行拍攝計畫。在重新探尋題材的過程中，蘇明彥聽到了有關「布洛卡區」與失語症的講座討論，還有共享旅館的簡介。他突發奇想地把這兩件事組合起來，也把意識、失語的概念，放進了無法言語的娃娃身上。
不過，蘇明彥並沒有打算以充氣娃娃的功能性作為主題，「因為這個議題已經很多人說過了」。在許多影視作品中，都可以見到以此為設定的電影，包括 2007 年由雷恩葛斯林主演的《充氣娃娃之戀》，揭露了人們對愛與被愛的渴求；2009 年是枝裕和執導的《空氣人形》，將充氣娃娃擬人化、注入情感；2020 年蒼井優、高橋一生共演的《愛情人形》，則從情趣人偶的職業，延伸到情感、婚姻、性生活等面向。
也有許多電影以「性」的角度觸碰娃娃的話題，但導演認為，幾乎都是以寂寞的情緒、獵奇的感受出發，或是呈現使用的功能。此時，蘇明彥開始思考，希望能從別人從未碰觸過的角度來討論，並把「性」方面的著墨、篇幅減到最小。
請交出你的「秘密」
對「敘事」很有興趣的蘇明彥，透過拍片把空間、記憶、秘密三者做出堆疊，也將這些命題包裹進片長 90 分鐘的《布洛卡區》之中。其中，「秘密」更是橫跨了全片的三大場面：矽膠娃娃與客人、共享旅館的員工，以及宛若女性視角的故事獨白。
在矽膠娃娃與客人之間，隱含著人類最初始的那份慾望，在房間內發生的所有事情，成為了他們之間的「秘密」；在共享旅館的員工之間，終日都身處在同個空間，看似很親近，但內心懷有各自的「秘密」而閉鎖著；在片中穿插多次的女性獨白，則是以好幾段的獨立故事，訴說著在以情感構成的世界中，未曾經歷亦難以被理解的「秘密」。
我想打開你的頭蓋骨，在你腦海的層層迴路中，找到布洛卡區，好證明你是真的失語，我才能把秘密都交給你。
這是《布洛卡區》的第一句引言，還特別在句末使用了「秘密」兩字。
「娃娃和旅館，感覺都像一座記憶宮殿」，蘇明彥覺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群來回進出，把記憶與秘密都留在了這個地方。換句話說，這裡承載著人們內心的情緒與心事，就像是可以傾吐秘密的樹洞般，電影《花樣年華》中周慕雲（梁朝偉 飾），也把他的秘密塵封在這之中。
不能言說的「記憶」
《布洛卡區》的第二個關鍵字「記憶」，則是在討論回憶的存在與否。
在拍攝尾聲，經營團隊決定搬離原本的西門町舊址，遷移到新的據點繼續營運。不再是老旅館的建築外觀，原本略帶復古的內裝，也在搬遷時被摧毀殆盡；唯一能看出痕跡的，只剩下地面的垃圾、包裝紙，許多東西更被當成垃圾丟棄，難以想像這裡曾承載著的一切。
蘇明彥也開始思考，「這些回憶，是否會隨著旅館消失而煙消雲散？」在日劇《監察醫朝顏》中，身為主角的法醫，在無法發聲的遺體中，尋找逝者「活著的證明」；在《布洛卡區》中，蘇明彥也透過鏡頭，述說旅館與客人之間「記憶的證明」。
「不能言說的記憶」也是片中想要討論的命題。如果一個記憶從未被任何形式所承載，或是出現了集體記憶錯置的「曼德拉效應」，這些事情是否仍舊存在？又或是從未發生過？
蘇明彥以家人的相處為例。前陣子祖母在整理家裡時，拿出了塵封數十年的舊相簿，「裡面有很多老照片，這些都是我不知道、沒看過的事情。」尤其是未曾見過的祖父，「聽我爸說，他是個很厲害的木工，但我們家完全沒有從事木工的痕跡。」原本半信半疑的他，直到看見照片，才知道祖父並非等閒之輩。
從那時開始，他發現：記憶跟秘密之間，或許有一段巧妙的關聯性。或許在家庭、群體之中，都有一些「不能說的秘密」。蘇明彥說，如果這些過去如果沒有被書寫、記錄下來，甚至未被妥善保存的話，「我可能也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那麼，這些記憶還真的存在嗎？」
更大的命題，不管是電影《鈴芽之旅》的集體創傷，或是影集《她和她的她》的多重悲劇，這些都是社會之中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痛。然而，這些記憶倘若塵封在各自的心中，不以任何形式表達，不觸碰、不理解、也不詮釋，悲痛是否就隨著時間流逝，而跟著消逝？
「在這部片中，其實沒有答案，」蘇明彥說，「我從頭到尾，都在透過作品提問。」
裝滿回憶的「空間」
「空間」也是本片的核心之一。
發想題材時，恰好發生了 2018 年的「首里城大火」──500 多年歷史的建築卻慘遭祝融，具有意義的歷史付之一炬。蘇明彥發現，「我們常說城堡是堅不可摧的地方，裡頭也承載著好多人的秘密」。看著記憶彷彿跟著大火一起灰飛煙滅，許多人在電視機前放聲大哭，能更讓人感受到首里城存放著多少居民的回憶。
「空間」的概念其實也可以延伸到許多地方。蘇明彥說，一般人的「家」就是一個裝滿回憶的空間。家中成員所留下的回憶、點滴，「可能某一個櫃子、柱子、床單，都有專屬於你們的記憶，它都會在每一個物件被建構起來」。
蘇明彥回憶，剛開始做《布洛卡區》時，適逢家中長輩過世。他挪開拍攝期，跟著父母回老家處理後事，「我才剛走進家門，父親就已經哭攤在地上；不過一離開那個空間，他就恢復了」。這也讓他思考「一個人碰上獨特場域」的情緒表現，這也是空間與人之間，共譜出的羈絆與感受。
回憶起第一次拜訪旅館，蘇明彥發現外觀是一個老旅館，「要拍什麼東西、說什麼故事，腦袋裡面就瞬間有很多東西湧現」。在片中，也能見到蘇明彥對空間的運用：不管是矽膠娃娃與客人的房間、清洗娃娃的「吊豬場」，或是旅館員工待的休息室，每個空間都想要傳達不同的概念和意象。
「片中其實沒有特別一個『主角』，因為整個旅館的空間，都是我的被攝者。」蘇明彥解釋，不論是員工之間不刻意戳破的小秘密，或是矽膠娃娃與客人之間的互動，「整個空間、人群生存狀態」，都是環境氛圍使然的集體默契。
為什麼幫娃娃編號？
在《布洛卡區》中，有許多看似有特殊意義的橋段，卻與觀眾想像的背道而馳。全片的主體是矽膠娃娃，卻不刻意碰觸其與「性」方面的連結；用女性獨白闡述故事，但不刻意強調是「誰」的故事；特別幫矽膠娃娃編上編號，但就如同識別的記號那樣，完全沒有特別意義。
片中出現了許多獨白，一字一句都是蘇明彥的夢境或親身經歷。藉由隱喻手法、女性視角的重新編寫，也將拍攝到的畫面、影像排列組合——重新變化出了好幾個看似獨立、卻又環環相扣的回憶。
「我不想被直接聯想成『娃娃的故事』」，蘇明彥認為，這些事情可能會發生在每一位觀眾身上，因此不特定指涉某個人或對象。他舉例片中最後的獨白：「我留在這裡，卻也不在這裡」，他認為，這是在描繪在任何一段關係中，被別人突然拋棄的複雜情緒，「大家都有可能經歷過。」
每一個在旅館中的矽膠娃娃，員工們都賦予了他們獨特的名字──學姊、青青、艾蜜莉；在旁白的故事當中，娃娃們也有個獨特的編號。其中，片中提到最多次、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編號 287 的矽膠娃娃。
為什麼是 287 這個數字？蘇明彥說，這其實沒有特定的意義，「我認為，每個人都是由『號碼』組合起來的，統編、手機、近視度數、心裡喜歡的號碼等等」，每個人之於號碼的意義、重視程度都不盡相同。他並不希望透過「數字」限制大家的想像；而這些數字，都代表著某些記憶的片段，或是抽取記憶的「一條線」。
從這些小細節，就能看出蘇明彥欲藉由紀錄片，打破觀眾對敘事框架的既定想像。
片中有許多細碎的畫面與故事交互穿插，亦出現了許多清洗、修補娃娃的畫面，這究竟又是代表什麼？蘇明彥認為，這些元素其實是一個個小螺絲釘，每位觀眾的人生經歷與體驗不同，就會對這些「螺絲釘」有不同的想像與反應，進而碰撞出火花。他希望，「把這些畫面交給觀眾去聯想，我認為這也是觀影的樂趣所在。」
「『存在』這件事，到底是什麼？」回到《布洛卡區》的大哉問，蘇明彥還是沒有答案。他向觀眾與整個社會，提出了他步入 40 歲、中年危機預備來臨前，最想要理解的困惑。
特別感謝：夏天任、林晉毅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