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全裸大衛」被抗議？美國佛州校園的「色情」教材風波──解碼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上）
今（2023）年 3 月，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塔拉哈西古典學校（Tallahassee Classical School）六年級生的家長，抗議學生在課堂上看全裸的《大衛像》不當，甚至有一位家長稱其為「色情」（pornography），於是前任校長被董事會逼迫辭職，事情爆發後在網路推波助瀾下引起一陣譁然，批評近期美國右派思潮崛起。
究竟聖經中的大衛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物？為什麼《大衛像》全身赤裸？《大衛像》的身體細節又可能蘊含什麼樣的密碼？
讓我們追溯完整的文化脈絡，透過文本回到過去，來對這位「世界第一男模」有更完整的理解，關於大衛的聖經背景和重要性、米開朗基羅的創作背景和過程，請見上篇文章；本篇將繼續解密《大衛像》的「身體密碼」。
《大衛像》的身體密碼：超越時代的多重意義，又或是爭議
一、為何和大家裸裎相見？
正如同多年前的《辛普森家庭》卡通彷彿預言了當今的爭議一樣：不論古今，《大衛像》的裸體似乎都成為了「衝突點」。米開朗基羅究竟為何讓《大衛像》一絲不掛呢？有 3 個可能的假設。
1. 呼應古希臘羅馬傳統的「英雄裸體」（heroic nudity，又稱 ideal nudity）
古希臘羅馬藝術中，男性英雄或是神祇常常以裸體示人，年輕而健壯的裸體是一種在藝術作品中體現當代精神、甚至凸顯身份地位（例如在古希臘藝術描繪中，運動員都是全裸的）常見的手法，亦能直接表達描繪對象的品格。
藝術史學家 Jill Burke 表示，呼應義大利 1490 到 1520 年代（正是《大衛像》創作時期）各城邦常受到侵略，人民常經戰亂、擄掠和疾病侵擾導致身體衰敗傷殘，藝術品中理想、完美的赤裸肉體反能帶來慰藉、回顧傳統。
2. 刻意強化《聖經》經文的描述
承接上篇文章所述，舊約《聖經》中經文提到掃羅王賜給大衛鎧甲，但大衛穿不慣，所以「摘脫了」。此外，大衛表示歌利亞是靠刀槍來攻擊他，自己卻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的名」，上帝必幫助他。大衛裸裎坦然上戰場的形象，似乎更能表達他單單倚靠上帝的信心、彰顯上帝的力量，是一個巧妙的隱喻手法。好似呼應了大衛著名的《詩篇》第 23 篇：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我必不致缺乏。（詩篇 23 篇 1 節）
3. 展現自己的匠心巧技
先前提到原先的石材已有兩位雕塑家使用過（有一位更是在石塊上打穿了一個洞），基本上米開朗基羅沒有任何犯錯的空間，石材的大小更是可能限制了《大衛像》的身體姿態。而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興起，裸體的雕像能彰顯藝術家對人體結構的理解，裸體素材更是比有衣著的能彰顯技術層次。
二、肢體比例和身體姿態，處處皆玄機？
首先，《大衛像》的頭部和手部比例看似過大。有兩種解釋：最直覺的解釋是原先《大衛像》要放置在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屋簷之上，離地面有 80 公尺之遙。事實上，2010 年時《大衛像》的玻璃纖維複製品就曾經放置在原先預定的位置上，從這個角度由下往上看，大衛的頭和手看起來就完全不會過大。
第二種解釋為學者猜測米開朗基羅放大頭和手，正是體現人文主義推崇的理性思考，呼應了他為何一反傳統，沒有描繪大衛已打敗巨人而凱旋歸來的場景（註一），而是在《大衛像》的頭部和手部埋下許多細節。他筋脈盡露、力感十足的右手，象徵著「謀定而後動」。
有趣的是，從不同角度觀看，可能會對《大衛像》呈現的心情氛圍有不同詮釋。單純由下往上看，會覺得大衛看來信心十足、氣定神閒，就像是之前經文裡描述的一樣。
但是仔細從正面看其面部表情，會發現他看似眉頭深鎖，好似在沉思，琢磨何時出手。
另外，近年也有美國心臟科學者在參觀《大衛像》時發現一個鮮少被注意到的細節：大衛的頸部血管十分明顯。在一番研究之後，他總結米開朗基羅當時對於人體的循環系統已有深刻理解，並且已發現人的頸部血管在面臨壓力、有強烈情緒反應的時候會較為顯著，並且用這個細節鉅細靡遺地透露大衛當時的生理和心理狀態。
此外，《大衛像》呈現的是古典時期常見的「對立式平衡」（Contrapposto）姿勢，亦即雕像重心集中在雙足其中一側，上半身偏離中軸呈現扭曲的 S 型，勾勒出明顯的軀幹和腿部肌肉線條，賦予整個雕像活潑的動態。
如此體現人文主義，並刻畫大衛心中的緊張，且整個雕像又回顧希臘羅馬時期風格，難道米開朗基羅偏離經文、對上帝的信仰並不深嗎？
不盡然。大衛手所持的機弦和石子都符合《聖經》記載。米開朗基羅在之後 1513-1515 年完成的《摩西像》，更是因為當時拉丁譯本誤譯而「長了角」（註二），顯示米開朗基羅應該在製作聖經人物作品都有參照聖經經文，但仍舊凸顯出文藝復興的時代精神和人文思考，也就是個人也可透過自行閱讀《聖經》親近上帝，而不認為當時逐漸腐敗的教會擁有獨一權威。
三、《大衛像》的男性雄風，「尺寸」和「外觀」皆學問？
從身體比例上來看，似乎還有另一個詭異之處：那就是《大衛像》的陽具尺寸並不雄偉，似乎沒有呼應他的健碩體格和英雄氣概。然而，這其實是古代男性雕像常見的特徵。
德國媒體《德國之聲》近期呼應《大衛像》爭議，統整學者說法：古代希臘羅馬文明藝術作品的陽具偏小，象徵著描繪對象為理性的知識分子，能夠控制自己的衝動和慾望。相反地，作品描繪中傲人的男性雄風常出現在半人半獸的角色身上，給人醜惡、色慾、愚蠢的印象。
此外，也有一說，呼應之前《大衛像》頸部血管顯著，顯示大衛面對巨人歌利亞感到焦慮，而焦慮或恐懼的情緒會導致血液流向身體的四肢或其他部位；因此，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陽具看來暫時縮小也算是正常生理現象。
另一個特點，就是從外觀來看，《大衛像》並不符合猶太男性都須接受「割禮」（circumcision，即為現代所指的包皮環切術，將包覆陰莖龜頭的包皮割除）的傳統。割禮可追溯至舊約《聖經》中的《創世紀》第 17 章，上帝向亞伯拉罕表示他會做「多國之父」（Abraham，是包含希伯來人和阿拉伯人的閃族共同祖先，《聖經》裡提到「亞伯拉罕的子孫」，就像是華人說「炎黃子孫」一樣），並表示他和他的後裔所有男子都要受割禮，作為上帝與他們「立約的證據」，可見割禮有著相當重要的宗教意涵。
那為何米開朗基羅雕刻《大衛像》時決定讓他少挨幾刀呢？可能是因為文藝復興時期，雕像風格追溯回到不時興割禮的古希臘羅馬風格，再加上新約《聖經》的《加拉太書》中，著名的使徒保羅向非猶太人傳福音時，就對當時的加拉太教會闡述割禮屬於教條律法，但從舊約轉向新約代表著信徒並非接受割禮才能得救，而是靠對基督的信心以及上帝的恩典。
綜合以上，米開朗基羅可能透過《大衛像》性徵的細節安排，超越時空，將猶太血統的大衛王納入當時佛羅倫斯的基督教信仰情境中了。
不同地域、時代映射出的「裸體」文化政治學
事實上，《大衛像》能否以原先創作型態全裸示眾，恰恰反映了他身處的時空背景對於裸體的意識形態和管訓手段。就算是在「出生地」義大利佛羅倫斯，《大衛像》其實一開始就無法以「豪放不羈」的原本姿態示人。
《大衛像》在竣工呈現給當局、在廣場上就位後，就添加了 28 片鍍金的銅葉裝飾遮蓋他的下體。之後則是直接加上了一片無花果葉（fig leaf，該詞可譯為中文的「遮羞布」）幫《大衛像》「遮一下」。1873 年《大衛像》從領主廣場移到現在的館藏地、1910 年複製品聳立在廣場上，才算是還他本來面貌。
主要是在基督教的文化傳統中，根據《創世紀》，其實人類始祖是按照神的形象、樣式所造，原先亞當和夏娃「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但在伊甸園悖逆神之後，「罪」（有關基督教的「罪論」可參看）就入了世界，他們才發現自己是赤身露體而感到羞恥。因此，後世教會常將「裸」與「罪咎」、「羞恥」互相聯想，在文藝復興時期回溯古典風格也帶回「理想裸體」的表現方式後，天主教會的保守人士在 16 世紀中葉開始了「遮羞布運動」，遮蓋藝術作品的性徵，甚至將其毀損。
較靠近現世也有著名的例子，那就是 1857 年托斯卡尼大公致贈英國維多利亞女王一尊《大衛像》的複製品，在當今的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展出（V&A，該博物館當時稱為「南肯辛頓博物館」）。
但女王親蒞參觀時，卻因為雕像是裸體而大驚失色，下令量身打造一個加裝鉤子的無花果葉預備，一旦有皇室女性參訪的時候，就可以幫大衛「遮羞」。當然，該博物館目前已將無花果葉撤下。
在英國類似的例子還有倫敦海德公園（Hyde Park）的「威靈頓紀念碑」阿基里斯雕像，用以紀念第一代威靈頓公爵的戰功。1822 年揭幕時就是以英雄裸體的方式呈現，因此遭到非議，之後以無花果葉將雕像的陽具遮蔽起來。
《大衛像》在不同地域和時代其實都須面對無花果葉的「詛咒」和「不雅」之名。1939 年美國加州的 Forest Lawn 墓地的《大衛像》複製品一度遭遮羞；1969 年澳洲雪梨一家商店的《大衛像》海報遭到沒收、店主遭起訴；延至 2021 年舉辦的 2020 年杜拜世界博覽會展出 3D 列印的《大衛像》複製品，卻因為當地風土民情，藉由設計巧妙分隔了《大衛像》的下半身，只有重要貴賓和外交官員方能「一窺堂奧」。
這次佛州校園爭議已變成羅生門，因此有關程序和校內鬥爭的部分先不談，可說部分家長的情緒發言或有不當，但若是他們來自保守基督信仰的背景，對於情慾的看法，可能十分嚴格，不只是生理反應，只要是意念流轉、情緒反應，就可能越了界（註三）。
而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因為十分栩栩如生、傳神生動，常說會產生義大利文稱為「Terribilità」的情緒或感受（該詞常專門用來描述米開朗基羅神乎其技、巧奪天工），寫實到讓人望而生畏。平心而論，世間的確少有像《大衛像》如此宏偉（差不多兩層樓高、或一隻成年長頸鹿的大小），卻又將肉體、肌理，尤其成熟性徵描繪得如此鉅細靡遺又擬真的裸體作品。
事實上，統稱的「西方文化」，其實也存在許多個體差異。個人遊歷歐洲的經驗中，英國的自行車遊行、德國健身房的鍛鍊體驗、法國公園的日常散步、西班牙 Airbnb 的家中擺飾，都讓我見識到當地人對於「裸」的開放，感到文化衝擊。然而，這樣的經驗，卻不能也不該同樣類推至美國，或是世界其他地方。
遭逢「藝術還是色情」此類爭議，常常偏向一種「文化衝突」，還是只能多理解整體的文化脈絡、參酌各地民情風俗，並且以互相尊重的前提尋求共識。
這也是本文引經據典、回顧歷史的初衷。或許很難，但《大衛像》本身可能就是一個絕佳的「融合」範例。
米開朗基羅成功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同時體現了宗教信仰和人文思考的多元特質，完成了一個曠世巨作，藉由以藝術再現人類最真實赤裸的樣貌，讓自己的遺緒在基督信仰文化情境下永垂不朽，也讓非信徒有機會認識西方經典人物。《大衛像》至今仍是舉世注目焦點，更是觸發理性思辨、文化交流（甚或衝突）的絕佳主題。
透過大師的巧手，《大衛像》好似讓《聖經》中的大衛實現了他自己在《詩篇》中寫下的盼望，這段經文也彷彿巧妙地對應了《大衛像》從古至今的實際經歷：
有一件事，我曾求耶和華，我仍要尋求：
就是一生一世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瞻仰他的榮美，在他的殿裏求問。
因為我遭遇患難，他必暗暗地保守我；
在他亭子裏，把我藏在他帳幕的隱密處，將我高舉在磐石上。
現在我得以昂首，高過四面的仇敵。
我要在他的帳幕裏歡然獻祭；我要唱詩歌頌耶和華。（詩篇 27 篇 4-6 節）
註一：在米開朗基羅之前的大衛雕像，多描繪他已經打敗歌利亞的場景，腳邊擺著巨人被割下的頭顱。這當中包含著名的佛羅倫斯雕刻家多納太羅的《大衛像》。
註二：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進入曠野，上西奈山領取上帝頒布的法典，下山時臉部「放光」，當時拉丁文譯本誤譯「長角」，導致當時眾多藝術作品都如此刻畫。
註三：例如新約《聖經》《馬太福音》5 章 27-28 節：「你們聽見有話說：『不可姦淫。』只是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