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程昕
清冷的街道上，一個個面色陰沉的人們走過，低頭看著錶的他們，沒時間與旁人交談……這大約便是我在赴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換之前，對德國人的印象──正確來說，只是從影視媒體與口耳相傳中，得到的刻板剪影。
然而，旅行、體驗、與人交流的最大魅力便在於此：你經歷的，永遠不會是你以為的。
真實、具有血肉的德國人，有許多顛覆過去想像之處，當然也確實符合某些遠近馳名的特質。
當然，以下僅是在海德堡小城鎮的觀察，或許並不能代表整個德國。然而我想提出的是，當你對一個國家有固定想像的同時，是否曾自問，那有多少是真實？
「守時」的德國，真的準時嗎？
雖然德國人們對表定時間通常十分準時，但德國國鐵卻是另一回事了。每次誤點自數十分鐘至數小時不等，經常令人錯過轉車，行程大亂。
而這也成為德國人們的笑話之一。猶記得一次觀賞歌唱劇《Im weißen Rößl》（在白馬客棧）時，全場笑聲最為猛烈的其中一個笑話便是：「如德國國鐵般總是遲到」。
另外，派對亦是不可太早參加的活動。例如公布晚上 7 點半開始，往往至 8 點半主人才會準備完足，人潮漸現，而 9、10 點以後方是活動高潮。
由於這般文化差異，我曾數次準時地走進空蕩的派對場地，只見主人們仍在喝啤酒聊天，桌上仍空無一物。
▍想看更多視角，歡迎參考：德國人很準時、做甚麼都要先預約，但火車卻常誤點？——4 個細節帶你認識德國
德國人很「冷漠」？
在來到海德堡前，甚至已經做好「無人會幫助我，需要自立自強」的心理準備，因為久聞德國人的高冷性格。
然而，踏進海德堡後，很少人能與冷淡、自私沾上邊。首次陌生人在街上主動和我說話，便是提醒我按下行人紅綠燈按鈕；進入大部分為德國學生的宿舍後，各式奇怪的生活困難，只要求助，便會有人伸出援手。在海德堡，超市的店員們也總友善地向每個客人打招呼──以一種自然的態度，而非被要求進行的 SOP。
另一個「不冷漠」的極端，便是嗨到瘋狂。而這在德國總與啤酒有關。
一次搭長途火車，進入車廂便見一群人手拿啤酒、音響大聲播放音樂，同時互相尖叫笑鬧。這群人的火車派對，持續了約一小時，直到他們到站、下車。
感到萬分詫異的我，曾詢問室友，德國人真的不冷漠嗎？來自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她說道，或許北德人不會如此友善。
然而，在遊歷過漢諾威、柏林這些北德城市後的經驗是，德國人或許在工作中，才較會表現出讓他人認為事不關己的態度。因此，只會在各服務台遇見那雙手一攤，說「就是如此，沒辦法幫你」的人員；若是在街上問路，即使是那面貌嚴酷的彪形大漢，也可能竭盡所能回答你的問題。
▍想看更多視角，歡迎參考：不是冷漠，是等待你先表達尊重——德國人和你想的不一樣
永遠「勤奮」工作的德國人？
由前述之服務人員可見，德國人與「勤奮」二字關係如何，就真的是見仁見智。
當然，比起許多南歐國家，德國人的效率可能普遍較好，光是從撰寫電郵時，幾乎能在一天內就能收到回信，便可見一斑。
然而，超市週日絕對關門，政府機關則可能下午 4 點便休息。因此，在德國生活，需要更多事前規劃、隨時注意並照料自己的生活，因為經常突然遇到基督教節日，街上便幾乎只剩賣觀光客的餐廳會營業了。
令人訝異的是，德國服務業的不友善，連當地居民也難以習慣。一次到了郵局，只見鐵門拉下，一張告示寫道：「因技術問題，今日暫停營業，明日準時開門。」
許多和我一樣站在門口的德國人，開始抱怨連連，嘆道「他們真的不想要工作了」、「竟然也不會在官網上寫個公告」云云。
▍想看更多視角，歡迎參考：德國人做事，「效率超高」？
相較於台灣人，德國更不重視禮節？
這是我先前對「歐美人」的模糊印象。然而，在「歐美」此一巨大框架下，有太多五花八門的文化生態。
以我在德國與他人交際的觀察而言，德國人並非不重視禮儀，而只是在意的面向不同。例如，「您」（Sie）「你」（du）之分，仍然是經常存在的。
在大學課堂中，教授與學生大多以「您」互稱。因此參與課堂時，被教授稱「女士」（Frau）加上姓氏，或是「可以請您打開窗戶嗎？」是自然不過的事了。
此外，撰寫給老師們的電子郵件時，務必要注意老師是否有博士或教授頭銜，若有，便要寫在開頭稱謂上，否則會顯得失禮。
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對老師總是拘謹。
由於「您」是互稱，於是此稱謂便不只是下對上，而是平行對等的禮貌關係。我也曾在課堂上看見學生對老師的說法有意見，便舉手質疑老師。當然，那質疑是不具針對性的，而是以理性、就事論事的態度展現。
那些「可能正確」的刻板印象
在德國暫居後，最強烈感受到德國人的特質便是：對社會及自然的關懷。
雖然德國人不可說孤冷，但著實有其嚴肅的特質。或許因為身處海德堡大學，是個重視人文社會學科的學校；也或許是居住在氣氛較沉靜的教會宿舍，因此同學們不時討論社會議題。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日看完海德堡夏日熱鬧的煙火，已是晚間 11 點多，我與室友們站在陽台上，其下是在道路中央大呼小叫的、喝醉的人們。
此時，竟然聽見德國室友主動詢問起匈牙利室友，關於他們極右翼政治所遭遇的各種問題，以及現在的社會情況等等。兩人陷入認真而深刻的討論，然而從他們表情上來看，並不顯得消沉，而僅是平靜。
如此在我看來顯得突兀的話題轉折，在生活中並不少見，使他們能更放鬆地聊哲學、政治等看似生硬的話題，甚至獲得許多不同的嶄新想法。
另外，烏克蘭議題更是人們經常關心、討論的時事。
雖然海德堡難民不如大城市多，但可見少許烏克蘭文的指示牌，以及四處懸掛的烏克蘭國旗。甚至在火車上，曾聽到幾個中年人討論十分熱門的 9 歐元特惠票，此票可在一個月內無限次使用地區鐵路，故而成為人們度假的好工具。正當談論得興高采烈時，一個人突然嘆道：「現在烏克蘭情況如此，而我們還在這裡遊玩……」所有人便沉默了下來。
另外，由於我所居住的神學院學生宿舍在繳交月租之外，也會支付一筆社會基金，予需要的學生急用。這學期仍有高額的剩餘社會基金，大家開會時便討論如何處理。果不其然，無人投票給「自行取回」的選項，而絕大多數都選擇捐款給烏克蘭。
最後，德國人確實很愛好自然與環境保護。
四處種植各式花草，春天時在住處附近，幾乎每週都能看到不同的花朵盛開。夏天到來便四處皆是蜜蜂、虎頭蜂，他們也不甚在意，仍在花園中與蜂兒共進午餐。
此外，一次與德國和日本朋友聊到搶購最新 iPhone 手機的話題，德國朋友解釋搶買 iPhone 在德國並不盛行的原因：「若是一直購買新手機，將被他人指責，因為如此行為會傷害環境。」
所謂「印象」經常是相對的
有個來自瑞典的朋友曾告訴我，德國人在她眼中非常樂於助人且熱情，令她印象深刻；但另一位來自巴塞隆納的朋友卻向我言道，德國人在她眼中確實冷靜過頭了。這便是她們與自身文化相較後的結果。
因此，籠統印象的背後，暗藏著不同的文化脈絡。而對台灣人們而言，德國人遠遠不止是我們想像中的面貌。
當然，刻板印象之所以存在，是人們生理機制中一個頗為自然的現象。因此最重要的是，察覺刻板印象後，隨時保持彈性並迎接打破印象的任何可能。
《關於作者》
程昕
目前就讀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在古典中文的世界裡，孜孜矻矻爬梳並挖掘古代文人的奇異光輝。大三下學期前往德國海德堡大學漢學系交換一學期。熱衷觀察文化差異，沉浸於自然與藝術中，也喜歡體驗歷史光陰刻畫在不同地區的痕跡。在德國感受在地生活的同時，也嘗試藉由德國漢學之眼，回望熟悉的古典「漢文化」，從而發現無窮樂趣。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