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上)從音樂系碩士到海事工程,長笛演奏家轉戰工地的「雙重人生」!

音樂人生讓我不管環境如何,永遠都能保有「欣賞美學」的心境和眼光;工程日常讓我褪下禮服後,不會迷失在娛樂圈的鎂光燈裡,並且學習如何真誠面對每一位認識的人。
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上)從音樂系碩士到海事工程,長笛演奏家轉戰工地的「雙重人生」!

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工作照。

Photo Credit:Noniko Hsu 提供

最近最常被點名的演講主題,不約而同都是要聽我「打造閃亮人生的方程式」,許多人看到我的「雙重人生」──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長笛演奏家、艷陽下揮汗如雨的離岸風電水手──都不可置信:這兩位真的是同一人嗎?

何謂「離岸風電」產業?

由於台灣海峽在冬天有強勁的東北季風,所有離岸風場的作業大致上都會於 10 月底、11 月初停滯,進入所謂 Standby 期,所以每年海上工程真正的「作業期」大約是落在 3、4 月至 10 月底這個期間內。

離岸風力發電(Offshore Wind,以下簡稱離岸風電)在台灣算是新產業,不過在環保主義抬頭已行之有年的歐洲,「風力發電」本身已經是個頗為成熟的產業。但就算是全球第一座「離岸風電場」──位於丹麥的 Vindeby Offshore Wind Farm,也是在 1991 年才誕生,整體來說是個仍處於蓬勃發展的領域。

與陸地上的風機(Onshore Wind)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離岸風機的地基因為需要用到海床來固定,加上蒐集起來的電力需要傳送到路上集電所的距離較長,因此整體專案需要融合「海洋工程」(Ocean Engineering)一起執行。但凡與「海洋工程」相關,不管是以什麼職位上了工作船──就算是設計葉片的工程師、或第三方的品保 QHSE(質量 Quality、健康 Health、安全 Safety、環境 Environment),只要要上工作船到外海,皆需要經過完整的船員和基本安全訓練。

長笛演奏。圖/Noniko Hsu 提供

以下文章就是要來談談,美國音樂系碩士畢業的我,到底是什麼機緣,會進到「離岸風電」這個新興產業,並且做得相當開心呢?

一則臉書貼文──人生大轉彎的契機

2021 年年初,有天晚上我正在滑臉書,眼前跳出一篇簡短、卻改變了我一生的某社團貼文:

Does anyone know of Taiwanese who possess a seaman’s book and STCW for a short contract?

(有沒有人認識有船員證和基本安全訓練四小證的台灣人呢?)

基於好奇心,我私訊了發文的這位加拿大人,才知道原來他是職業潛水員,公司是專門在做海底噴埋的,需要短期水手。

我雖然曾接觸過新創業界,也曾當過 co-founder,見過無數奇特又天馬行空的產品藍圖。但想像一下,我一路成長以來,接觸的都是音樂界、學術界、多媒體、旅遊業,新創則大多與軟體或商業領域相關,因此當我們的臉書對話開始充滿了如「噴埋」(sea trenching)、「電纜」(electric cable)、「職業潛水」(commercial diving)等詞彙;Google 搜尋圖片後看到的都是大型工程船和起重機時,當時的我內心實在是充滿了許多問號。

郵輪生活。圖/Noniko Hsu 提供

當時的我,手中因過去是遊輪水手的關係,剛好握有一本船員證、四小證 STCW 和救生艇的開船證;加上對方說工作合約僅兩個月起跳,喜歡再續約就好。天生無畏踏出舒適圈的個性,讓我在短短幾天內就說服了自己:「豁出去一次吧!反正真的不喜歡再說,78 個月的遊輪生活都可以撐下來了,兩個月、而且還住在陸地上,試試看也無妨!」

第一次在工地工作,體驗「熱到沒胃口」「哪裡皆可睡」

在離岸風電產業最初的幾個禮拜,我人生中第一次穿起那雙厚重、鋼頭、防水防油防漏電的工作鞋;第一次外穿全身的連褲工作服──在台灣可怕的 7 月溽暑艷陽底下,原本是一到夏天就躲著太陽的我,變成天天 12 小時待在工地,悶熱到險些要中暑。

許多在台灣學音樂的小孩,從小會被叮嚀「不要曬黑」、「不要打球」、「不要做粗工」、「要優雅」;我身為音樂圈的「叛逆小孩」,其實早在高中交換學生時就加入過啦啦隊、籃球隊,大學則拼命在理工學院打各種各樣的工。即便如此,這次銜接到的是海事工程,面對的是小艇上無數需要親力親為的細小螺絲、粗厚到我搬起一捲就累到眼冒金星的繩索,以及各種各樣的電線、電纜,絕對是目前人生中的最大反差了。

以前,連電鑽都沒實際操作過的我,卻很奇妙地能無縫接軌到這個席「任何地」而坐,每天與焊接、吊車、鋸木和五金行等為伴的日常!

習慣被稱為的「辦公室」,其實是潛水員的減壓艙貨櫃(DDC – Diving Decompression Chambers)。艙裡所有器材都是公司遠從歐洲運送過來的,我得在短短的幾個禮拜內,認識鋪海底電纜的潛水員們的工作內容、與海巡溝通所需的各種眉角,以及完整的工程細節。

不僅如此,只要碰到開始拉電纜作業的時候,凌晨即出發上工就是家常便飯。黑夜中,一出海就是悶熱又無止盡的體力活在等著你,每天看到日出時都已經不知道完成了多少階段。

圖/Noniko Hsu 提供

作業期間,我真正體驗到什麼叫做「熱到沒胃口」、「一秒入睡」和最經典的「哪裡皆可睡」的精髓。

每一天,都在體驗「真正活著」的感受

我的同事們都是來自北歐或英國的職業潛水員(Commercial Diver),聽著許多人從小就會跟著家裡出海捕魚的故事,總覺得津津有味。看著他們在船上船下、手腳俐落地切割任何金屬、木板,每次都覺得興味盎然!

剛進風電產業的第一個月,我曾在日記中寫下這一段:

「相比起那些歐洲航海家庭或海軍出身的同事們,這百分之百是我這相對是『溫室花朵』做過最吃體力的工作;但很神奇的是,我還真的覺得很舒服、很自在!」

每一天,都覺得自己在變強壯;每一天,都感受到人生的際遇因著同事們,變得更寬廣;每一天,都對新的文化,更近距離地接觸與學習。原來這種身心靈都在成長的感覺,才叫做真正活著。

最奇妙的是,在這個工地環境,成員的背景皆不相同,看到的又是世界上的另一種面貌,與觀光為主的遊輪是全然的反差。在這裡,似乎少了名校攀比間的自我介紹,多了共患難般的團隊精神。這種單純又無需形象的工作環境,反而讓我覺得很自在。

圖/Noniko Hsu 提供

誰說音樂系畢業「只能」去當老師或待樂團?

一開始抱持著先試做兩個月的心境,很快地在好奇心驅使下,轉變成如海綿般大量學習有關這行的各種新知。身邊很多朋友對於我斜槓人生的大轉彎,除了覺得驚訝、新奇以外,大家似乎都會問道:「拿了個美國音樂系碩士,為什麼要去做這麼辛苦、這麼不尋常的工作?」

但是對於「辛苦」二字,我常常自問:「辛苦和挑戰,不都是生命中的必經之路嗎?既然是必經,那我是不是更不應該去選擇那條輕鬆、簡單的道路;而是去選擇我最甘心樂意的『辛苦』呢?」

所以我的回答永遠都是這句名言:「夢想才應該是人生的目的,工作只是達成夢想的跳板。」(Your Dream is the purpose, a job is just a tool to get there.) 

更何況,誰規定音樂系畢業的學生「只能」去當老師或吹樂團,唯有這樣才叫「不辜負」那張證書呢?我也曾經待過 Fortune 500 的大公司、在職業樂團演奏過,但如果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比起去完成社會各群體對我身份上的期待,我更傾向過個快樂又無悔的人生!

我依舊熱愛音樂、熱愛演出,但我更熱衷分享的是真實、貼近人心的音樂;我希望當我站在舞台上時,分享出去的是能與人產生共鳴的故事。

合約結束後,該怎麼辦?

除了好好休息、補些證照之外,未來的不確定性,是我們身在合約制、身為契約工(contractor)需要去接納的基本日常。能做的永遠都是: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好,持續精進自我,並且永不停滯地學習。

回顧這樣的「雙重人生」,似乎還真有他們彼此互補的區塊:音樂人生讓我不管環境如何,永遠都能保有「欣賞美學」的心境和眼光;工程日常讓我褪下禮服後,不會迷失在娛樂圈的鎂光燈裡,並且學習如何真誠面對每一位認識的人。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下篇:離岸風電水手初體驗(下)每一句「活在當下」的瀟灑,背後是「生離死別」的無奈⋯⋯

圖/Noniko Hsu 提供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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