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影展之一的威尼斯影展，今（2022）年甫在明星簇擁、花邊新聞不斷的氛圍下落幕。
社群上最受矚目的，莫過於《神鬼傳奇》男星布蘭登費雪（Brendan Fraser），歷經前金球獎主席性騷擾的低潮後，以《The Whale》暴食症過重男子的演出，獲得影展現場滿堂喝采；另一則是《別擔心親愛的》導演與演員戲內、戲外間的種種風波，還意外傳出哈利史泰爾斯（Harry Styles）對另位主演克里斯潘恩（Chris Pine）吐口水的烏龍影片，由此可見曾因新冠肺炎疫情而黯淡的影展生態，已再度回溫變得「熱鬧」。
除卻花邊新聞之外，今年主競賽單元在電影普遍評價低迷狀態下，仍開出頗有亮點的得獎名單，女性題材、英語作品、遭政治迫害的影人成為獲獎關鍵詞；影展官方今年更選映多部烏克蘭、伊朗作品，表示對俄烏戰爭受難者、遭伊朗政府監禁之電影人予以表述空間；同時，台灣也以陳芯宜導演的 VR 新作《無法離開的人》，睽違 5 年再於沉浸式競賽單元（Venice Immersive Competition）摘下大獎。
今年影展主競賽由大滿貫影后茱莉安摩爾擔任評審團主席，她曾於影展開幕時表示，當人們議論電影時，應把藝術品質優先放在商業價值之前：「圍繞電影未來的討論經常變成更商業化的討論，往往會淪為大片商的企業未來是什麼，但這並不是藝術的未來。」
那麼，從本屆威尼斯影展的選片方向、得獎名單，我們是否也得以窺見電影業的未來呢？
女導演瞄準現實，呈現女性成就與困境
本屆影展將最高榮譽金獅獎，授予紀錄片《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該片由《第四公民》導演蘿拉柏翠絲（Laura Poitras）執導，創下威尼斯連續 3 年將金獅頒給女導演的紀錄，讓她成為繼安妮華達、蘇菲亞柯波拉、趙婷等人之後的第七位女性得主，也是自 2016 年獲得柏林金熊獎的《海上焰火》後，再有紀錄片於歐洲三大影展獲得首獎。
《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鏡頭聚焦於美國知名平面攝影師南戈丁（Nan Goldin）。其作品經常探索 LGBTQ 文化、愛滋病流行與藥物成癮議題，當中最著名的《性依賴的敘事曲》（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以平面攝影搭配樂曲，製成 45 分鐘幻燈片，記錄石牆事件後 LGBTQ 族群的生活。
《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則從南戈丁另一個倡議型團體 PAIN 的行動為起點，他們揭露醫藥世家薩克勒家族（Sackler Family）透過自家的普渡製藥（Purdue Pharma），上市止痛藥「奧施康定」（OxyContin），導致鴉片類藥物成癮問題；並走上街頭向該財團資助的大都會博物館、羅浮宮抗議。
導演蘿拉柏翠絲稱自己先受 PAIN 團體的倡議吸引，但而後將鏡頭轉往南戈丁的生平故事，她說：「這部電影的核心是 Nan 的藝術、攝影作品，以及她的好友及姊姊 Barbara 的傳奇，一個關乎人們逃離美國神話的傳奇。」
蘿拉柏翠絲過往長年耕耘紀錄片，最知名的作品為 2014 年的《第四公民》，記錄她與前 CIA 職員愛德華史諾登（Edward Snowden），共同揭發 911 事件後美國情資單位非法監聽的「稜鏡計畫」，一舉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肯定。
本次《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獲獎時，柏翠絲將獎獻給南戈丁，更感謝影展認可「紀錄片就是電影」，該片則已由《寄生上流》獎季操盤手 Neon 獲得北美戲院發行權，預定成為明年奧斯卡的領跑選手之一。
另外，獲得評審團大獎的法國電影《Saint Omer》，同樣出自女導演愛麗絲迪歐普（Alice Diop）之手。電影劇情描述一名單親母親遭指控殺害其 15 個月大的女兒，年輕女性小說家則見證整場驚心動魄的審判。
導演迪歐普發想於 2015 年法國一起塞內加爾裔母親殺嬰的真實案件，她出於同為母親與塞內加爾裔的身份，對案件感興趣而親臨審判現場，深受啟發，於是以此開啟創作，並表示：
我的電影將向所有在生活中被隱形的女性致敬，無論她是黑人或是白人。
愛麗絲迪歐普更成為該獎自 2013 年頒發以來，首位既是女導演、也是新導演的獲獎人，同時也奪得獎勵劇情長片處女作的「未來之獅」。英國電影雜誌《Little White Lies》影評人 Rafaela Sales Ross 更稱，這是一部令人驚嘆的電影：「看似無情的劊子手，撼動人心地用手中的石頭，創造出一間省思人性的告解室。」
英語電影表現亮眼，串流作品成績差強人意
同時，今年英語電影表現亮眼。《骨肉的總和》（暫譯，Bones and All）讓義大利導演盧卡格達戈尼諾（Luca Guadagnino）終在家鄉獲肯定，拿下最佳導演銀獅獎，也是他首度於三大影展官方競賽中獲獎。
該片因與「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繼《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後再度攜手而受矚目，電影改編自卡蜜兒迪安吉利斯（Camille DeAngelis）的同名小說，講述 1980 年代美國青少年食人族的故事，他們在「噬人」之餘填補創傷，卻因身懷特殊癖好而心生羞愧，更被指出具有「酷兒」隱喻。
電影映演後評價兩極，部分影評讚許作品視覺唯美，如《永生樹》導演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的作品般雋永；部分則批評其內容空乏、流於形式。但影評皆有共識的是，提摩西夏勒梅與新人泰勒羅素（Taylor Russell）的表演傑出，尤其後者於片中擔綱貫穿電影的主演，表現亮眼至獲得最佳新演員獎（馬切洛馬斯楚安尼獎）之認可。
權威媒體《IndieWire》更以「下一位巨星」形容泰勒羅素，寫道：「如果泰勒羅素以此片晉升為明星，就像《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改變提摩西夏勒梅那樣，將當之無愧證明了導演的選角能力。」
另一位近年備受矚目的作者導演馬丁麥多納（Martin McDonagh），2017 年推出《意外》不僅入圍奧斯卡 6 項大獎，更讓主演法蘭西絲麥朵曼（Frances McDormand）二度封后。
新片《伊尼舍林的女妖》找回導演處女作《殺手沒有假期》卡司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布蘭頓葛利森（Brendan Gleeson）主演，返回其父母居住地——愛爾蘭阿蘭群島拍攝，呈現導演擅長的黑色暴力喜劇。劇情描述中年男性摯友之間，友誼走向崩毀的荒誕過程，讓麥多納繼《意外》之後，二度獲得威尼斯最佳劇本獎，也創下此獎的紀錄。
據評價，電影有許多妙語如珠的對話、黑色幽默滿載的笑點，導演更自稱此片比過往作品「更加血腥、暴力」。該片主演柯林法洛則擊敗本屆影展勁敵，包含：布蘭登費雪、休傑克曼等人，獲得最佳男演員肯定，《時代雜誌》更讚許其演技「為電影賦予真正美麗的靈魂」。這也是他與導演的第三度合作，兩人首次攜手的《殺手沒有假期》，曾讓他拿下金球獎音樂喜劇類最佳男主角，接下來是否有望持續前進北美主要獎項，也值得繼續觀察
另外，奧斯卡影后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則繼《搖滾啟示錄》相隔 15 年後，以評價優異的《Tár》再度拿下最佳女演員獎，碰巧兩片皆為音樂題材電影。
《Tár》由《意外邊緣》奧斯卡提名導演陶德菲爾德（Todd Field）編導，描繪一名享譽國際的女指揮家在演講間，與音樂學院學生發生口角，兩人針對古典音樂家馬勒的私人生活爆發爭辯，凱特布蘭琪飾演的指揮家因而陷入名聲危機。本片探究「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與社群媒體對藝術家的影響力。
《Vanity Fair》影評人 Richard Lawson 大力讚許該片，認為電影以奢華、詭異的風格量身打造影像，但同時表示：「這些精湛的工藝，全以凱特布蘭琪謹慎又暴烈的演出為基礎。」她同時也打平了莎莉麥克琳、伊莎貝雨蓓、薇拉莉葛琳諾的紀錄，成為第四位「兩屆威尼斯影后」。
上述 3 部電影皆有美國片商撐腰，《骨肉的總和》將由米高梅旗下的 United Artists 於北美發行、美國之外國際發行權則落於華納；《伊尼舍林的女妖》則隸屬於迪士尼旗下的探照燈影業；《Tár》北美發行權則屬於環球子公司焦點影業，3 部皆為各大片商前進獎季的重點棋子之一。
同時，曾在 2018 年以《羅馬》風光奪下金獅獎的 Netflix，去年亦有《犬山記》、《上帝之手》、《失去的女兒》皆於威尼斯摘獎，在串流影界獨領先鋒。今年推舉《金髮夢露》、《白噪音》、《中有，部分真實的偽記事》、《雅典娜》4 片角逐金獅，不料電影普遍評價平平，最終一獎未摘。
反倒是另一串流大將 Amazon 投資的《Argentina, 1985》，獲得會外的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不過整體看來，今年的串流作品成績仍差強人意。
受迫害影人成為焦點，影展聲援伊朗、烏克蘭創作者
國際影展向來善於接納世界各處遭受迫害的電影人，讓他們的處境得以被看見。
伊朗近期因政壇貪腐問題，致使反政府抗議四起，卻也讓支持的藝術家們遭受壓迫，7 月時，包含金熊、金獅獎得主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無邪》導演穆罕默德拉素羅夫（Mohammad Rasoulof）以及導演穆斯塔法阿利赫馬德（Mostafa Aleahmad）3 位影人皆被捕，顯示伊朗當局對電影業的打壓。
威尼斯影展今年更選入多達 4 部伊朗電影，表明對該國創作者的支持。其中即包含上述導演賈法潘納希的新作《No Bears》，描述兩段平行愛情故事，戀人被伊朗當地的迷信、當權者的權力機制所擾。導演更親自於片中扮演試圖捕捉此光景的影像工作者，同樣受到村民阻礙，巧妙隱喻他在伊朗國內的處境，更在本屆競賽單元獲得評審團特別獎。
賈法潘納希過去征戰國際影展無數，更早已是金獅、金熊獎得主。然而，作風經常與伊朗當局唱反調的他，在 2010 年以「危害國家安全」等罪名，被判 6 年徒刑、20 年禁止拍片，並且不得踏出國境。不過，他仍未放棄創作，此後作品皆以「偷渡出國」方式，才能於國際間流傳。
得知新作於威尼斯摘獎的賈法潘納希，更透過《No Bears》主演 Reza Heydari 表示：
無論是在監獄裡面還是外面，藝術家仍可以因為熱愛藝術、熱愛電影而製造訊息。
另外，入選地平線單元的《World War III》同時摘下首獎與男演員獎。電影描述一名貧窮臨時工，獲得於希特勒題材電影中演出的機會，藉以諷刺伊朗的政治當局，導演 Houman Seyyedi 於片介提及：「我一直在想，世上的暴政和壓迫還要持續多久，以及還有多少人會被這些強大統治者所壓垮。」影展方今年也舉辦快閃活動，邀請影展參與者在紅毯上，聲援國際間遭不當監禁的影人們，希望支持與伊朗電影人處境相同的所有電影從業人員。
此外，於俄烏戰爭仍在進行期間，威尼斯影展除了選映多部烏克蘭電影、舉辦「烏克蘭日」（Ukrainian Day）聲援當地人民與電影人之外，開幕式即播放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錄製的影片，他將戰事形容為一部長達 189 天的恐怖片：「這是一部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戲劇，一場充斥爆炸、槍擊與空襲警報響聲的悲劇。」這也是他繼上半年坎城影展後，再度於國際影壇間現身。
曾獲得奧斯卡提名的《凛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導演葉夫根尼艾菲尼夫斯基（Evgeny Afineevsky），今年也再度回到烏克蘭記錄戰爭，透過訪談兒童、士兵、醫生、記者、宗教領袖、長者與國際志工，讓烏克蘭在地人民說出自己的故事。
新片直到 8 月中旬結束拍攝、月底才完成最終剪輯，導演表示：「當大眾在電視上看到戰火仍在發生的機會變少時，我們這些好萊塢影人能運用影響力關注這些故事，是至關重要的事。」
瀕危電影人國際聯盟（ICFR）也於威尼斯影間展開會談，闡述近期已資助近 400 名電影從業人員緊急搬遷，提供簽證、住宿等協助，更提及賈法潘納希等世界各地遭迫害的電影人仍等待救助，期許大眾能更關注此議題，並希望持續募資實質援助從業人員。
會中，聯盟成員唸出賈法潘納希自獄中傳遞的訊息，他也曾是聯盟的代言大使：「電影工作者的無條件支持，是對處於風險中的創作者最好的支持。」
台灣 VR《無法離開的人》挑戰白色恐怖題材奪大獎
過去，台灣影人曾於威尼斯影展有輝煌表現，包含李安、侯孝賢及蔡明亮等名導，曾累積拿下 4 座金獅獎。今年，雖未有電影進入競賽單元，但共有 3 部 VR 作品入選影展的沉浸式內容競賽單元（Venice Immersive Competition），最終以陳芯宜執導的《無法離開的人》獲得最大獎「最佳體驗大獎」（Best Experience），這也是繼 2017 年黃心健的《沙中房間》後，台灣第二度於此單元掄元。
導演陳芯宜作品類型跨足紀錄、劇情，過往曾以《行者》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今年更以《該死的阿修羅》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編劇獎，該片也將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同時更以《四樓的天堂》入圍本屆金鐘獎戲劇節目編劇獎。
陳芯宜 2018 年曾交出首部 VR 作品《留給未來的殘影》，是於《行者》後再度挑戰拍攝舞蹈題材，與知名編舞家周書毅合作，以沉浸式舞蹈，呈現人類記憶中的斷簡殘篇。
本次新作《無法離開的人》由國家人權博物館委託，陳芯宜以 1950 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為題創作，運用 3D 8K 高畫質 VR360 技術拍攝，由林鉅、許時豪、黃姵嘉、潘麗麗、陳家逵等演員出演，描繪政治受難者坤伯置身於綠島人權園區，闡述當年遭遇政治迫害的情景。陳芯宜更於獲獎時表示：
這部 VR 是關於台灣 1950 年代為理想與自由犧牲的前輩，是這些死去的前輩帶給我們力量，我們會繼續把這個精神延續下去。
《無法離開的人》聚焦於 1953 至 1956 年間「綠島新生訓導處再叛亂案」，當時國民政府羅織罪名，將追求政治理想的年輕人判處死刑，最終槍決 14 名受難者。此 VR 作品真實於綠島人權園區的蠟像館拍攝，更呈現多位受難者家書文字於片中，提醒歷史創傷仍為褪去，尚待轉型正義還原真相。監製林仕肯也指出，這是段被遺忘的歷史，希望能藉作品呈現給世界：「最重要的是，讓民主的價值能更被重視，這讓身為台灣電影人的我，感到非常驕傲。」
隨新冠肺炎疫情逐步「正常化」，伴隨《捍衛戰士：獨行俠》等大片回流戲院，全球電影商業市場復甦，藝術電影也回歸其影展主場，觀眾關注明星紅毯、花邊新聞、新片評價，此時代必須思索的議題同樣環繞著影展，例如：是否應聲明政治表述，選邊站聲援烏克蘭、伊朗電影人；或者在「取消文化」污點下，具有道德污點的影人作品是否仍要入選（金基德遺作入選本屆影展也引發爭議）。
然而，影展正是在這些鎂光燈下的討論、爭辯與反思成形：名導、大片商作品需要拉抬聲勢，名氣小的作品也需要博得更多關注，議題導向電影則懇求觀眾對議題有更多理解。
影展像個放大鏡，讓電影獲得更多層次的聚焦，也窺見電影業當前現況與未來趨勢，刺激影展方、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的交流，正如威尼斯影展藝術總監阿貝托巴貝拉（Alberto Barbera）所說：
影展的角色非常重要，它可以為藝術電影帶來宣傳與曝光，對於創造觀眾重返電影院的渴望更是舉足輕重。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