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6 日,當特拉斯(Liz Truss)親吻女王手背、步出巴爾莫拉爾城堡(Balmoral Castle)後,依照傳統覲見完女王的她正式成為唐寧街 10 號的新主人。特拉斯正式成為英國首相不只是大西洋島國的「國內事」,作為英國政壇對中最堅定批評者、自封為「戰後西方世界秩序捍衛者」的特拉斯,在全球進入新冷戰的此時接替強生(Boris Johnson),她接下來的每一步勢必動見觀瞻。
入主唐寧街 10 號後,特拉斯隨即大刀闊斧,與她競爭黨魁的前財政大臣蘇納克(Rishi Sunak)及其同路人均未被納入內閣,她的戰略盟友柯維立(James Cleverly)接任外交大臣、安全部長一職則任用了對中鷹派的圖根哈特(Tom Tugendhat),其政治手段之果斷與其穿著裝扮,處處讓人聯想起英國第一位女首相、被稱為「鐵娘子」(Iron Lady)的柴契爾夫人。
現年 47 歲的特拉斯政治歷練完備,比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接任首相時更年輕,早在 2010 年便當選英國下院議員,曾在保守黨 3 位首相卡麥隆(David Cameron)、梅伊(Theresa May)和強生內閣任職,出任過教育部長、司法部長、國際貿易大臣以及當選首相前擔任的外交大臣,加上其個人風格與政治路線,是而被媒體稱為「新鐵娘子」。

「新鐵娘子」與「印度裔迪士尼王子」的對決
由於前首相強生在 7 月 7 日宣布因醜聞纏身被迫辭職,在英國執政的保守黨必須選出新黨魁。自今年 7 月 12 日開始,保守黨便展開黨魁選戰,共有含國防大臣、財政大臣在內共 8 位候選人投入其中。依據保守黨 2022 年選舉的新規則,「每一輪投票中,得票最少的候選人將會被淘汰,直至最後二人交由所有黨員選舉」;在保守黨籍國會議員多輪投票中,蘇納克始終以最高票保持領先,而前國防大臣摩丹特(Penny Mordaunt)和時任外交大臣特拉斯則緊追其後。
經過一回又一回的辯論與投票,最終由蘇納克與特拉斯兩人出線,約佔英國人口 0.3% 的英國全體保守黨黨員握有最終決定權。兩位競爭者在出線後數週內巡迴全國展開競選活動、接受選民對自身政策的詰問、爭取支持。就選制而言,因被淘汰者的支持群眾會改變支持對象,因此候選人「領先未必當選」,選舉結果也印證了此一特性。
「中國」是蘇納克與特拉斯兩人最大的分歧,蘇納克欲增進英中經濟關係,特拉斯則認為中國長期濫用世界貿易組織(WTO)會員身分,欲在對中不公平貿易的問題上更為強硬,且在其地緣經濟論述中匯入更多的地緣政治觀點。雙方的較量中在民調上互有勝負、波動劇烈,保守黨員未「死忠支持」其中一方也讓競選過程中被認為結果難料,國際社會則視選舉結果為保守黨內對中國態度的「內部公投」。
直到 9 月 5 日,高達 82.6% 保守黨員投票結果出爐,特拉斯以 81,326 票擊敗 60,399 票的蘇納克,成為新任保守黨領袖,且因保守黨在下議院為多數黨(650席占 358 席),因此新黨魁特拉斯會直接接下首相職位,成為繼柴契爾夫人、梅伊之後第三位英國女首相。特拉斯因是接任強生遺留任期,2024年很可能再次面臨選舉考驗。
蘇納克:又一個被「環時毒藥」擊殺的政治明星

始終居於領先地位的蘇納克是印度裔,在英國享盡政治明星的光環與優勢。他從菜鳥議員成為地位僅次首相的財政大臣,只花了短短 5 年不到的時間,時年甚至不到 40 歲。財政大臣任內面對疫情大爆發時,大膽執行英國近 30 年來最大的財政刺激紓困計畫,不只慷慨救助陷入困境的商家和民眾,也穩住了經濟,其 3 千 5 百億英鎊的紓困計畫「讓被迫放無薪假的勞工可以拿到等同工資 8 成的現金補助,商家也獲補貼」被視為德政。此外,他擅長經營社群形象、塑造個人品牌以提高知名度,英國小報甚至稱其為「迪士尼王子版本的保守黨議員」、「魅力瑞西」(Dishy Rishi)等。
蘇納克是堅定的脫歐支持者,個人特質則代表基本的保守精神,擁有印度裔移民第三代的血統、接受傳統英國菁英教育、來自中產小康家庭,這一些符號讓不同政治光譜的受眾都在其身上找到有所共鳴之處。
然而,比起特拉斯被貼上了比強生對中共還要強硬的標籤時,蘇納克對待中共的態度是親近、友善,不只盛讚中國經濟成就,更屢屢強調「英國和中國要有成熟、平衡的經濟關係,而增進雙方經濟關係會是優先要務」,甚至喊出全面重建中英關係、「做出像海一樣大的徹底改變(complete sea change)」的主張,而這樣的態度也為蘇納克「贏得」了中共的力挺。
不只身為「中國女婿」的前外交大臣杭特(Jeremy Hunt)支持蘇納克,中共官媒《環球時報》更是為蘇納克高調背書,大多數保守黨魁候選人都被《環時》批過一輪,唯獨蘇納克獲盛讚「務實」,《環時》並列舉蘇納克在財相任內大力推動中英貿易溝通等事蹟。而中共背書這種對於關切英中在貿易、人權和香港議題方面頻生齟齬的英國社會而言無非是「可疑的榮耀」。
當美國選擇「人權價值觀大外交」的新冷戰戰略時,蘇納克的綏靖立場讓中共看見分化英美關係的可能,那些對英國應落實「重商主義、實用主義」的呼喊實際上都存在著北京以重金瓦解美國盟友的司馬昭之心,壓注蘇納克擔任下一任英相讓中國有機會製造對西方及民主價值最大的戰略威脅。
而在競選過程中,蘇納克的岳父莫西(Narayana Murthy)被爆出,其所創辦的印度軟體巨擘印福思(Infosys)旗下中國子公司在上海、北京、大連、杭州和江西等城市設有辦公室,聘用超過 3,300 名員工,其家族在中國可以說是正「發著大財」。當消息曝光後,抓準裴洛西來台期間中南海的大動作,蘇納克直接髮夾彎式的上演對中立場大反轉,程度之大令人瞠目,不僅發誓當選首相將強硬對中共,更承諾任首相首日就要關閉孔子學院、審查中共資金、強化反中共間諜的工作及禁止中共收購等,甚至在電視辯論中抨擊特拉斯對中共政策軟弱。
但就選舉結果而言,蘇納克斷尾不及求生,「請鬼拿藥單」後服下《環球時報》這個票房毒藥,加上內政上主張調高稅賦對上英國通膨、勞力短缺等催化,英國人從崇拜蘇納克的情緒變成埋怨、快速反噬,而其優渥的特權生活方式被放大檢視、比英國女王還有錢的娘家被抓到鑽法律漏洞逃稅等接二連三的形象重創,最終讓曾經飛速崛起的他無緣改寫英國歷史,成為第一位非白人首相。
內憂、外患,「新鐵娘子」的試煉

不過雖然擊倒勁敵「印度裔迪士尼王子」蘇納克,但特拉斯恐怕輕鬆不得,因為她接手的是正面臨「內憂外患」的英國:
對內,蘇格蘭再次獨立公投的訴求如何應對?如何幫助民眾應對隨著能源價格飆升到來的冬天、負擔日常開支?保守黨因黨魁選舉四分五裂的局面如何團結,從而確保執政穩固?新冠疫情衝擊後越發不堪重負的醫療系統,又該如何面對冬季發病高峰?疫情重創經濟、俄烏戰爭又讓能源價格,英國國內物價飛漲、通膨問題「雪上加霜」;即使原本計劃脫歐後單飛世界,英國現在仍未釐清脫歐後的所有變動衝擊,而在新冷戰中「香港問題」又使英中關係緊張。
對外,脫歐造成的北愛爾蘭問題可能對與歐盟關係的影響仍待化解,援烏抗俄是否依然「不惜血本」仍待決定,2050 年實現溫室氣體零排放目標如何在能源危機下兌現,這些都是特拉斯這位「新鐵娘子」的試煉。而落選後被肅清的蘇納克及其黨羽,接下來如何在國會後排集結,恐怕也是特拉斯未來要面對的麻煩。
競選期間,特拉斯在外交政策上已承諾會更新英國外交國防綜合評估,更加著眼於中國和俄羅斯的威脅,中國不再被當成是與英國有經濟夥伴關係的國家,而是被正式視為英國國家安全的嚴重威脅,特拉斯圍堵中國崛起的「自由網絡戰略(Network of Liberty Strategy)」能否落實、對抗中國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構成威脅的堡壘能否建立,是新冷戰當前的關鍵指標。

據信近期內特拉斯就會公開承認新疆維吾爾人的遭遇是種族滅絕,北京如何回應此一主張則會為接下來新階段的中英關係「開局」,主張「西方應該確保台灣能夠自我防衛」的特拉斯曾公開點名中國應該從西方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大規模經濟制裁中汲取教訓,並以「不遵守全球規則,作為超級大國的崛起之路將會中斷」為威脅,正在尋求二十大後順利連任的習近平如何接招,全球都在屏息以待。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