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脫歐公投結果出爐後，公投結果及脫歐對英國引起的影響已經陸續浮現。
例如有研究指出公投結果及脫歐是造成英國通膨的其中一個原因、北愛爾蘭因北愛議定書爭議至今仍未組成政府，現在歐盟又因英國涉嫌違反北愛議定書而要鬧上法庭、脫歐及其帶來的影響更令蘇格蘭想在 2023 年或之前舉行多次獨立公投等等。
不論 NetCen 抑或 Yougov 的民調均顯示，假設現在重新舉行脫歐公投，支持留歐或重新加入歐盟的英國人均稍微多於支持脫歐的人；事實上自從英國決定脫歐後，「重新投票」和「重新入歐」的討論便不曾停歇，本文就要來和讀者朋友們聊聊：英國還有重返歐盟的可能嗎？
英國重入歐盟可能嗎？
英國要重入歐盟，首先可能會失去至少以下 3 個筆者認為非常重要的優惠及豁免，從而減低重入歐盟的可能性：
1. 英國可能失去歐盟預算撥款退還優惠（UK Rebate）
首先歐盟這類超國家組織本身就需要一筆錢去維持運作，上至歐盟機構運作及歐盟對外政策，下至歐盟漁農業等等，都需要歐盟預算（EU Budget）出錢支持。
歐盟預算其中一個主要資金來源便是歐盟各成員國的糖稅、農業稅及與非歐盟成員國貿易所得的關稅稅收等等（即Traditional Own Resources），第二個來源是成員國一定百份比的增值稅稅收，第三就是按各成員國的本地居民總收入計算（其他資金來源請參考此連結）。
英國在 70 年代加入的歐洲經濟共同體（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後稱歐洲共同體，現稱歐洲聯盟，下稱共同體）也有類似預算，當時共同體預算有很大部份都用在農業上，例如在 1984 至 1985 年期間，單單是農業就已經用了共同體 70% 左右的預算，而英國當時農業規模比起其他成員國都要小，因而變相受惠於共同體預算的程度也會少過其他成員國。
第二個問題就是英國的增值稅及關稅收益都高於其他成員國。共同體預算其中兩個資金來源是成員國增值稅及關稅稅收，而英國增值稅稅收都較其他成員國多，與此同時英國與非共同體成員國的貿易往來都多於其他成員國，關稅稅收自然會較多，這就導致英國撥款予共同體預算都高過不少成員國。
這兩個問題加起來就有 3 個結果：第一，英國撥款予共同體的預算多過不少成員國；第二，英國受惠於共同體預算程度較其他成員國少；第三，英國撥款予預算大於其收益。於是在 1984 年英國時任首相柴契爾成功爭取英國歐盟預算撥款退還優惠，亦即英國可減免一部份給予歐盟預算的錢，這個專享優惠由 1985 年起一直維持到英國脫歐為止。
英國因此可以付少很多錢給歐盟預算，但歐盟退還預算撥款予英國的成本由誰來承擔？就是由其他成員國額外付更多錢給歐盟預算來彌補。縱使有成員國對英國此等優惠甚有微言，但要廢除這個優惠基本上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這就需要所有成員國一致同意，而當時仍在歐盟的英國一定不會愚蠢到同意廢除自己尊享的優惠。
換言之，如果英國要重新加入歐盟，這就很有可能沒有當初歐盟退還英國預算撥款的優惠，因為始終英國能否加入歐盟，其中一個環節就是要所有歐盟成員國一致同意，缺一不可。鑑於英國曾經擁有的歐盟預算撥款退還優惠帶來的成本要由其他成員國承擔，英國要重返歐盟就非常可能會失去這個優惠，英國要比起脫歐前付更多錢予歐盟預算，減低英國人重返歐盟的意願。
2. 英國可能須要加入歐元區
現在有意加入歐盟的國家都都須要加入歐元區，而英國曾經仍是歐盟成員國時，被豁免加入歐元區。
一方面英國民意普遍不支持加入歐元區，根據 Ipsos 民調結果顯示，由 1991 年至 2007 年期間，英國民眾反對加入歐元均遠高於支持，就算被問到如果英國政府呼籲英國應該加入歐元區，反對加入歐元區的人仍遠高於支持。而在 2020 年，就算再次被問到會否支持加入歐元區，英國人仍然大比數反對。
另一方面，英國政府曾經評估過歐元是否對英國經濟有利，在 2003 年就曾對歐元進行 5 個測試（Five Economic Tests） ，例如歐元區經濟體的經濟週期及結構是否與英國相容，以便英國能適應由歐洲中央銀行制訂的歐元利率（Convergence Test）、加入歐元區能否為為企業提供更好環境，以便它們能在英國有長期投資決定（Investment Test）等等。
結果發現加入歐元不是所有測試都能通過，因此英國政府也並不支持英國加入歐元區。
如果英國重新加入歐盟，可能得加入歐元區，這就意味著英國將自己貨幣政策的控制權交到歐洲中央銀行手上，除此之外更縮窄了英國制訂財政政策的自由度，這對於某些比較著重英國主權或者支持增加福利的英國人而言顯然不是個很好的選項；更何況英國主權是支持脫歐的其中原因。
3. 英國可能無法豁免加入申根區（Schengen Area）
申根區現時由 26 個歐洲國家組成，當中包括某些非歐盟國家及為數不少的歐盟成員國，在申根區內所有人均可自由進出各個申根成員國而不受任何邊境管制。除了歐元區已經是必要的入歐條件之外，申根區也是其中之一，這意味著英國或許再不能好像以前在歐期間可獲豁免加入申根區。
而英國之所以在脫歐之前能夠豁免加入申根區，有兩個原因：
英國及愛爾蘭本身已經有共同旅行區（Common Travel Area），大大減低兩地公民往來英愛的限制，但如果英國或愛爾蘭一方加入申根區，就要在北愛爾蘭與愛爾蘭之間設置邊境管制，繼而激起北愛愛爾蘭民族主義者（Nationalist）不滿，引發北愛政局不穩甚至可能重演 60 年代末至 1998 年止的北愛內戰（The Troubles），這也是愛爾蘭不是申根成員國的其中一個原因。
有些人可能會問，那麼英愛兩國一起加入申根區不就可以解決問題嗎？這就涉及第二個原因，就是英國不願意加入申根區。
首先在歐洲而言，一般邊境管制主要是境外邊境管制，亦即由第二國進出本國的人要接受出入境檢查，例如臺灣人由臺灣前往英國倫敦希斯洛機場，要交付臺灣護照給英國當局檢查。在申根區，這種境外邊境管制適用於由不是申根區國家進出申根區國家的人。
除了境外邊境管制，亦有些主要為了打擊非法活動及恐怖主義活動而設的境內管制（Internal Control），通常由當地執法部門進行，截查境內可疑人士，例如檢查他們的護照或其他身份證明文件。而實行境內管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一些歐洲國家位於歐洲大陸，不是島嶼國家，並非四面環海，實在很難在如此龐大的陸路邊界實行完全的邊境管制。
相反英國是個島國，前往英國基本上大多都是經海空兩個途徑前往，就算你由愛爾蘭陸路進入北愛，你前往愛爾蘭（同樣是島國亦不是申根區成員國）都只可以經海空兩個途徑再接受愛爾蘭境外邊境管制。所以對於英國而言，島國的地理特徵就令到英國只要實行境外邊境管制就已經可以實行非常有效的出入境管制，而毋須另外大費周章地加強境內管制。
而如果英國加入申根區，就要放棄對來自其他申根區的人的境外邊境管制，這就要須要另外花費人力物力加強實行境內管制來防止和打擊非法活動及恐怖主義活動，而英國內政部曾經對所有歐盟成員國的邊境管制都能達到英國標準不太有信心。
除此之外，加強境內管制還衍生幾個問題：第一這可能影響英國種族之間的關係，例如如果警察在英國境內針對檢查非白人的護照或其他證件，這會惹來種族歧視的爭議。第二這可能要引進一直在英國備受爭議的國民身份證，再者境內管制素來不是英國的傳統。
這兩個原因令到如果英國重新加入歐盟，就會有兩個可能結果：要麼英國及愛爾蘭一起加入申根區，要麼英國及愛爾蘭一起獲豁免加入申根區。至於最終結果如何，筆者認為很大程度上視乎愛爾蘭對申根區的取向，以及歐盟對英國加入申根區的立場及態度是甚麼。
如果愛爾蘭有意加入申根區的話，加上現在若有國家加入歐盟，歐盟及歐盟成員國在入歐談判地位上基本上是會比意欲加入歐盟的國家為高，而歐盟又態度強硬堅持英國要加入申根區的話，那麼英愛一起加入申根區的可能性比較大。相反在英國與歐盟的入歐談判中，如果愛爾蘭不支持加入申根區，那麼英國或許可獲豁免加入申根區，當然這亦要視乎歐盟取態如何。
但若果歐盟要求英國加入申根區，這就會引發英國各種爭議，除了上述提到的加強境內管制對英國產生的各種可能影響之外，亦可能會激發英國對於重新加入歐盟後英國恐怖主義活動、罪案及難民增加的憂慮，以上種種都會影響到英國人支持重入歐盟的取態。
除了以上 3 項豁免及優惠，英國以前在歐盟期間還可以選擇不加入或者不執行歐盟自由、安全與正義的領域（Area of Freedom, Security and Justice）及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的某部份條款（詳情請見此），這些「選擇退出權」在英國重新加入歐盟之後可能都會通通失去。
重入歐盟限制多，有無「入歐以外的方案」？
至於為何英國可以有這麼多豁免及優惠，除了以上提及的因素，筆者認為另外一個可能原因是英國以前本身就已經是歐盟成員國，有相對大的空間及籌碼向歐盟討價還價爭取優惠及豁免。
但是如果英國現在以非歐盟國家身份申請加入歐盟，那麼歐盟及歐盟成員國在入歐談判地位上基本上是會高過英國。屆時英國很難好像以前仍是歐盟成員國一樣地向歐盟爭取優惠及豁免，反而是要比較被動地接受歐盟的入歐條件，而且要看歐盟、歐盟成員國、歐盟部長理事會及歐洲議會的臉色，因為他們都是決定英國能否成為歐盟成員國的重要角色。
而 Yougov 在 2021 年的民調問了幾條問題，第一條是如果回到 2016 年第一次脫歐公投會支持留歐抑或脫歐，第二條是如果現在重設脫歐公投會支持重入歐盟還是仍然脫歐，結果顯示贊成重新加入歐盟的人（第二條問題）較贊成留歐（第一條問題）的少 7%。而且有些說回到 2016 年會支持留歐的人，又會開始猶豫到底如果今天有多次脫歐公投應否投票支持重新加入歐盟。
筆者認為以上這個民調結果的可能解釋是英國重新加入歐盟很有可能會沒有以上所提及的優惠及豁免，所以難免會降低英國人重入歐盟的意願或令他們更加猶豫應不應該重新入歐盟，第二再次加入歐盟或許會加劇分裂整個英國社會及增加成本等等。
既然現在英國要重新加入歐盟這麼多障礙，那麼還有甚麼替代方案，可以不做準歐盟成員國之餘還能享有入歐盟的某些好處？
現在比較可行的方案就是只加入歐洲單一市場及關稅同盟而不成為歐盟準成員國，這個方案已獲英國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支持，並將之列為政綱之一，但這個方案對於自民黨而言並非終點，而是類似過渡階段，因為自民黨最終目標也是英國能重新加入歐盟。
雖然這個方案還未見其他細節，但仍可見有幾個好處：
第一就是能夠化解現在北愛爾蘭問題，因為歐盟單一市場、關稅同盟再加上英愛共同旅行區，可使北愛與愛爾蘭及英國邊境變為脫歐前的無形邊界狀態，北愛又可留在英國版圖之中，同時滿足北愛親英聯合主義者（Unionist）及愛爾蘭民族主義者（Nationalist），而毋須另立現時極具爭議的北愛議定書來解決北愛問題。
第二可以舒緩脫歐導致的通膨及經濟衰退，第三可以使英國人在歐盟地區旅行、讀書、工作和做生意都更加方便。
但當然這個方案仍有兩個缺點：
第一是移民問題，歐洲單一市場可確保能單一市場成員國公民能自由在其他成員國居住及工作，在脫歐公投的民調顯示，移民是支持脫歐的其中原因。例如英國在歐盟期間曾有很多歐盟公民憑藉單一市場在英國找工作，剝弱英國人（例如藍領、教育程度較低者）的工作機會，所以這個替代方案未必能夠獲得英國多數人支持。
除了移民問題，這個替代方案有可能不會令英國擁有有關單一市場及關稅同盟政策中的決定權，亦須定期撥款去歐盟預算，而且還要遵循歐盟為數不少與單一市場及關稅同盟有關的法例等等，這又可能引起關注英國主權的人反對。
無論如何，脫歐之後又入歐的機會在目前來看是相當渺茫。至於只加入歐洲單一市場及關稅同盟，除了需要民意支持，還要英歐關係改善，以及英國執政黨對歐盟態度彈性才能有望實現，所以雖然機會比起英國重入歐盟機會大一點，但這亦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