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和自己和解的文章。
在 LinkedIn 上看到一個好友將去哈佛商學院讀書，另一個朋友從史丹佛法學院畢業，相形之下，覺得自己在美國公立學校的學歷顯得很不如人，也常懊惱當初怎麼不多努力「拚名校」。
或許在亞洲受教育的我們，都有這種批判自己的本領，覺得別人都能做到，只要再多努力，我也應該能達成；如果沒達成就是我不夠努力。就算有什麼先天的劣勢，沒什麼東西是努力無法彌補的。我們不斷地檢討先前的差錯，希望盡善盡美。
法學院的錄取遊戲是這樣的：你想上耶魯、哈佛、史丹佛，那你的 LSAT（入學測驗）必須考 175（滿分是 180）才有機會。考上前三志願代表拿到未來能去法律產業最頂級工作的資格，那就是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助理（clerkship）。如果想像影集《金裝律師》（Suits）裡面的律師，在曼哈頓的高樓上班，跟其他華爾街的菁英競爭，那你也必須擠進前面幾間法學院才有可能。
能不能獲得這些頂尖法學院的錄取，八成取決於你的 LSAT 成績，其他兩成看的是你的大學成績。因此，如果你的 LSAT 成績不在 PR99，你離當初設想的那美好的律師夢就很遙遠了。
你猜到了。我沒申請上這些頂尖的法學院，所以我入讀了一間公立學校的法學院。我告訴自己，自己的能力就到這了，想獲得內心平靜，我必須接受那些沒法改變的，盡自己能力改變可以改變的事。我花了 3 年的時間學著接受這件事。
LSAT 考試裡的兔子與烏龜
幾年前聽加拿大籍暢銷作家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 Podcast 節目曾討論到 LSAT 跟美國教育制度。
LSAT 考試一共 5 個部分，一個部分限時 35 分鐘，題目包含了基本的邏輯跟閱讀理解。每一個考過這個考試的人都覺得時間非常趕，短短 35 分鐘要做完 24-26 題選擇題，很多題都只能憑直覺選答案，再多花一點時間重讀一次題目就肯定寫不完。原來這一切是考試中心精心安排的，它要讓考生覺得有點急迫、有點匆促。
不過為什麼要讓考生感到如此倉促呢？葛拉威爾訪問了 LSAC 測驗中心、補習班教 LSAT 的老師後，他得出的結論是：為了區分申請者。試想，如果每個題組都有兩個小時，每道題都能想 5 分鐘以上，那幾乎所有考生都能拿滿分，學校便無法仰賴 LSAT 成績錄取學生。那又為什麼限時 35 分鐘？葛拉威爾說這是一個武斷的選擇。考試中心並沒有什麼理論或研究數據支撐這樣的決定，沒有任何資料顯示限時 35 分鐘所產生的壓力最能體現一個考生的能力。
不過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把題目做完就代表比較厲害嗎？葛拉威爾舉例：經典西洋棋比賽，棋手各有大約 90 分鐘思考如何移動棋子。另外，有一種玩法叫快棋（Blitz），各方只有 15 分鐘。我們可能以為兩種比賽都是下西洋棋，世界第一名的棋士應該會是同一個人。事實上並非如此，因為時間不同，需要的技巧也不盡相同。快棋需要棋手在更短的時間做出選擇，所以更仰賴直覺與快速的識別棋譜。快棋獎勵龜兔賽跑裡的兔子，而經典西洋棋則是獎勵烏龜。
同理，LSAT 的時間設定獎勵那些兔子考生，那些可以快速依直覺選出正確答案的考生，而烏龜型的選手則較吃虧。但現實生活中，律師處理的案子大部分都不會面對那麼緊急的情況，律師要花很多時間閱讀理解難懂的法律條文、判決，越是重大的案子越是要小心仔細的推敲琢磨，不可能像 LSAT 考試一樣快速瀏覽過然後憑直覺寫訴狀。
國際西洋棋比賽規則為什麼是 90 分鐘而不是短短的 15 分鐘？如果國際西洋棋協會修改比賽規定縮短時間，那國際棋王將換人當。不同的規定，獎勵了兩種不同的人。而 LSAT 為什麼要獎勵兔子？其實沒有人可以給出確切答案。有人會說那不如修改考試規定改成 100 分鐘讓大家慢慢寫。不過這樣一來變獎勵了烏龜考生，對兔子又不公平。一位在世界前三大律師事務所做併購的朋友說，他常常接到隔天要完成一項併購案，所以今天必須熬夜做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這就要求律師們要在巨大的時間壓力下還能讀懂案情、做精確判斷。所以說這個社會既需要烏龜也需要兔子，而 LSAT 的時間規定只是選擇了一群他們想要獎勵的人。
葛拉威爾接著提到，美國已故大法官史卡利亞（Antonin Scalia），稱他認為最棒的法官助理並非從哈佛或耶魯畢業，而是從俄亥俄州立大學的法學院畢業生。那位優秀的法官助理叫 Jeffrey Sutton，他後來不僅成為一名著作等身的憲法專家，甚至還成為聯邦上訴巡迴法院的法官。不像兔子在 LSAT 中脫穎而出，Sutton 是烏龜代表，因為他思考問題之深切，也才得以成為大法官的得力助手，幫助法官思考難解的法律問題。
我也很厚顏地認為自己是烏龜。沒能在申請法學院時受任何頂尖學校青睞，但我在法學院的 3 年裡，很享受學習的過程，拿到最高分的科目是法學寫作課，不像其他科目，寫作課沒有限時兩小時的期末考，而是必須每週交作業寫報告。讀書的時間裡，最被鼓舞的時刻是得到一起做研究的教授的肯定，並發表了好幾篇在法學期刊的論文。認知到自己是烏龜後，我更能接受自己了。反正就是考試制度區分人，不影響我的價值。
「菁英體制的陷阱」
經過多年調查、追蹤 3,000 名法學院畢業生的去向跟發展，一份研究發現一個律師的能力跟他的 LSAT 成績並沒有關聯。既然無關，為什麼名校法學院還是奉 LSAT 成績為圭臬錄取學生呢？
回頭看，LSAT 考試制度選擇獎勵烏龜還是兔子是一個武斷的選擇。擴大地來說，整個社會的選才制度就是為上層階級量身打造的遊戲，甚至反覆加強了既得利益者延續權力的正當性。
中國古代發明了科舉制度，表面上是更加平等地促進階級流動，讓底層的百姓透過讀書學習有翻身的機會。但仔細想想，能一舉中的的比較有可能是出身衣食無虞的官宦家庭，還是貧困交迫的百姓？官二代的教育資源，比起可能連填飽肚子都有問題的平民百姓更豐富，也因而擁有更多機會。只有那些特別優秀的得以受賞賜。這不就是我們當代討論的階級世襲嗎？今天，我們台灣透過大學指考、中國用高考、美國用 SAT、法學院用 LSAT，科舉制度遍地開花的結果，就是階級換一個方式變得更鞏固了。菁英爸媽教育出菁英子女，社會上也才有「寒門難再出貴子」的感慨。
在《菁英體制的陷阱》一書中提到，考試制度最大的缺點是：通過努力競爭成為菁英的這群人以為他們爭到的位子是他們憑著自身努力獲得的，忽略了他們是這個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事實是，他們的家庭讓他在這場競賽中取得巨大的優勢。
而在考試制度下沒考高分、沒被頂尖學校錄取的那群人往往會相信自己的資質平庸，畢竟也從沒其他原因讓他們覺得自己也可能是頂尖的，因而更畏懼挑戰那些高度競爭的機會。於是，這樣埋沒了一群本該在社會發光發熱、為社會服務的人才。
當整個社會都對這些常春藤名校畢業的菁英投以羨慕的崇拜眼光時，我們在加深這不公平的選才制度，並肯定菁英掌權的正當性。我們以為這些菁英肯定是有出眾的才華，才得以獲得名校錄取，拿到最令人稱羨的工作——但事實真的如此嗎？如果檢視相關研究就會發現，從哈佛法學院畢業，不見得比排名靠後的法學院來得強。
適才適用可能嗎？
在適才適用的社會，我們無不希望重要的位子上坐的是有能力的人。若要改革這樣不公平的考試制度，我想約略可以從兩個方面著手：第一，重新研究考試的設計，更正確地預測將來的表現；第二，大企業該擴大候選人才庫。
一、重新研究考試的設計
若考試中心能夠坐下來好好研究考試如何更能體現才華，設計一套更準確地預測學生表現的制度，就有機會選出適才適所的人才。不過，要達成這個目標，還是太過困難。姑且不論這套新考試型態的公平性，菁英爸媽還是會花更多經費、更多資源讓子女可以主宰新的考試。所以，這非但達不成選賢與能的目標，反而增添考生的負擔。
二、大企業該擴大候選人才庫
如同文章最前面說的，頂尖事務所只在特定幾間名校法學院徵才，最高法院大法官徵助理更幾乎非哈佛、耶魯不用，其他領域也是如此。前九大投資銀行只在幾所常春藤大學面試。台積電優先錄取頂尖國立大學的畢業生。這樣他們錯過的是其他有才華的畢業生，只因為他考試成績不理想。這可能歸咎於考試設計，也可能因為家庭的限制：他無法像同儕一樣去補習班，請家教，甚至無法多考幾次考試。這不僅傷害企業本身，也對社會上的階級流動造成很大的阻礙。
要解決這問題，勢必要讓這些頂尖的公司認清考試成績與能力不一定成正比的事實，多面試那些非傳統名校的候選人，讓人才庫更多元。或者，進一步減緩名校光環效應，我們可以採用葛拉威爾的建議：不許問，不許說（Don’t ask, don’t tell）——企業不過問候選人是哪一間學校畢業的，畢業生們也不說自己讀哪的，避免面試前就產生偏見。
寫給「烏龜」：善待自己
寫在最後，起初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並非否定那些頂尖學校學生的努力。我相信他們都付出很多汗水，跑贏多數的同儕，才取得這樣的成就。我更想透過這篇文章肯定那些跟我一樣總是懊惱著自己不夠努力的烏龜：善待自己（be kind to yourself），換個角度想，我們只是被一個武斷的選才方式所區分，這不能代表我們平庸或不如人。走出學校之後，我們仍然要相信自己，勇往直前。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