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寫商業鉅作頂標?──「非電影不可」的視覺奇觀,「非喬登皮爾不可」的創作功力

繼《逃出絕命鎮》、《我們》之後,喬登皮爾以商業色彩濃厚的《不!》證明自己正如電影中的主角,肩負前輩「非電影不可」的敘事使命,開創一條「非喬登皮爾不可」的創作道路。
《不!》重寫商業鉅作頂標?──「非電影不可」的視覺奇觀,「非喬登皮爾不可」的創作功力

喬登皮爾(中)與主演群出席《不!》世界首映。

Photo Credit:Nope 臉書專頁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就在上(7)月 20 號,喬登皮爾的新作《不!》於北美上映前夕,一位粉絲在推特上稱這位才拍攝 3 部電影,就已在票房、評論上取得劃世代成就的創作者,是「史上最好的恐怖片導演」。

該推文迅速獲得喬登皮爾本人回應,但比起感謝粉絲的讚美,他卻先是在文中拜託粉絲放下手機,並寫道:「我無法忍受任何對於約翰卡本特的誹謗!」

其實,就算喬登皮爾沒有發布這則捍衛自己偶像地位的推文,他受到約翰卡本特的影響已在作品中一覽無遺──無論是形式上善於應用空間製造詭譎氛圍的調度技法;或者在喜劇元素和懸疑驚悚間快速切換,讓觀眾摸不著頭緒的風格;還是那些直到最後才要揭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政治寓言,都藏不住師承自以《突變第三型》、《月光光心慌慌》為名的約翰卡本特的作者印記。

重新定義好萊塢商業鉅作頂標

如今,喬登皮爾的新作《不!》,有著他目前 3 部長片中最高的 6,800 萬美元預算,並找來諾蘭長期合作的攝影師霍伊特范霍特瑪,以 IMAX 攝影機進行拍攝,挑戰飛碟科幻題材──面對如此的製作規模,喬登皮爾已難以再故技重施(畢竟約翰卡本特是個以低成本拍攝聞名的創作者),《不!》儼然是檢視喬登皮爾是否能夠獨當一面、成為下一位偉大作者導演的關鍵時刻。

與片名相反,《不!》給了我們一個肯定的答案:喬登皮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繳出了一部專屬於大銀幕的視覺奇觀,並且重新界定了好萊塢商業鉅作的頂標。

如果說今(2022)年稍早的《捍衛戰士:獨行俠》是湯姆克魯斯帶著傳統精神的光榮回歸;那麼距離處女作上映才 5 年的喬登皮爾,則是吸取了過去大師們的精華,再重新拼湊為我們前所未見的電影類型,每一秒都盡其所能打破觀眾的預期。這些大師包括史蒂芬史匹柏、奈沙馬蘭,還有西部片的類型養分,當然也缺少不了約翰卡本特。

揉合西部片、恐怖類型與現代影像技術

《不!》劇情講述在父親離奇死亡後接下加州馬場的歐傑(丹尼爾卡盧亞 飾),以及懷抱好萊塢夢的妹妹安莫洛(琪琪帕瑪 飾),發現天空中有一座巨大的不明飛行物體,便決定買來攝影器材,為世人拍下外星物種的真面目。

圖/Nope 臉書專頁

片中急欲探求真相的人性本能,令人直接聯想到《第三類接觸》;我們也可以把歐傑的角色比擬為西部片之中,面對強敵仍堅守家園的牛仔。不過,在氛圍的營造上,《不!》依然是一部精彩到位的「恐怖片」,喬登皮爾成功讓天空宛如《大白鯊》裡的海洋一般駭人,時時暗藏著隨時把人生吞活剝的巨獸,令人不敢走出家門、卻又忍不住抬頭查看。

能達到上述效果,不再只是歸功於約翰卡本特式的影像技法,《不!》在幾個關鍵場景中展現喬登皮爾個人的調度功力,能在有限空間下收放自如。而更多時候,我們是在 IMAX 攝影機的視角下,將廣袤的天空與地平線盡收眼底,卻依然忍不住猜想景框之外藏著什麼樣的危機(在一場歐傑從卡車中向外探頭的場景,我──還有身旁的幾位觀眾──甚至在電影院座椅上將身體向前傾、跟著抬頭,彷彿這樣做可以看到更多畫面)。

這些切換至 IMAX 攝影的逼人鏡頭,並非諾蘭式的、充斥著戰鬥機與爆破的動作場面,反而都是冷靜克制的觀點鏡頭,並以推軌或手持穩定器的方式,循著人物的步伐緩慢移動。那些宛如西部片裡無限敞開的空間,反而使觀眾與角色一同暴露在敵暗我明的處境之中,恨不得自己正戴著 VR 眼鏡,能自行選擇觀看視角。

不過,在揉合西部片、恐怖片與現代影像技術後,這當然還是一部喬登皮爾的作品,那些黑色幽默元素與流行文化的貫穿,仍標誌著當今無人能取代的敘事技法。

片中由史蒂芬元飾演的西部主題遊樂園主朱佩,曾經是主演知名情境喜劇的好萊塢童星,卻在拍攝過程中遭遇黑猩猩暴走,而演變為一場成為都市傳說的慘案。朱佩作為唯一的倖存者,透過將相關物件關在辦公室內的秘密展區中,壓抑自己的創傷,並且在向主角闡述其駭人經歷時,以「週六夜現場」的一場戲仿喜劇(Parody film)快速帶過。

該段落即清楚展現了喬登皮爾在多種類型間快速遊走,卻依然以流行文化元素維持可信度、進而打造詭譎感的功力:展覽間內的道具提醒著觀眾在開場時所見的景象,然而朱佩卻輕描淡寫地說出「週六夜現場」的演員班底,同時還有狀況外的安莫洛製造喜劇效果;沒想到迅速剪接到下一個畫面,是童年時的朱佩臉上濺著血滴、面露恐懼的反應鏡頭。最重要的是,觀眾此時根本無法得知這一整段大費周章的副線,與天空中的不明飛行物體究竟有什麼連結。

喬登皮爾擅長在多種類型間快速切換。圖/NOPE 臉書專頁

喬登皮爾對黑人文化的重視,也依然延續到《不!》的眾多主題中。

儘管本片可說是他 3 部作品中在政治寓意上「最不激進者」,但就如同片中的安莫洛在向好萊塢片場租借馬匹時,不放棄任何一次向劇組人員推廣非裔電影工作者歷史的機會,喬登皮爾也以影史上第一個動態影像──1878 年由埃德沃德邁布里奇製作的騎馬短片──中的黑人騎士為引子,帶出了電影產業中的種族議題,也讓本片將非裔與亞裔角色放上長期由白人明星獨佔的馬背上的西部類型翻轉,更具意義。

喬登皮爾如何突破傳統,打造大銀幕奇觀?

乍看之下,《不!》作為一部剪裁了眾多大師手筆、拍下專屬於戲院的浩瀚場面的商業鉅作,似乎可歸類為近年來許多力圖重振大銀幕魅力的電影之一;然而,《不!》不單單是諾蘭式的「非電影院不可」的聲光饗宴,也並非《從前,有個好萊塢》那般置入大量彩蛋,以作為對影史的緬懷──《不!》在片中關於「攝影」的探討,其實更深植於劇情主軸中,而非只是拿來討好小眾影迷的、一閃即逝的點綴(不過電影裡還是有一個復刻自《阿基拉》的經典畫面,足以令觀眾振臂高呼)。

在多數科幻電影裡,找到外星人並非重點,消滅這些可能危及人類存亡的危險生物才是。然而,《不!》的主角並非駕駛太空船的英雄,只是住在加州郊區的平民,歐傑與妹妹的目標,僅僅是要架起攝影機、拍到這些外來物種的清晰影像──起初可能是為了名利,後來卻漸漸成了一種捕捉到「不可能的畫面」的使命。

再加上不明飛行物體的設定,刻意地阻絕了以數位攝影進行拍攝的可能性(飛碟出現後,即會造成周圍停電),《不!》這部以 IMAX 拍攝的電影裡,甚至出現了片中角色扛起手轉 IMAX 膠卷攝影機、只為捕捉到空中異象的畫面。

本片以「馬」巧妙翻轉西部類型,並帶出電影產業中的種族議題。圖/IMDb

比起藉由膠捲拍攝電影來達成某種「宣示」,或者在電影中置入影迷專屬的「密碼」,喬登皮爾則是在故事的基底裡,植入了「非膠卷不可」的故事前提,讓百年前轉動攝影機的電影開拓者形象,巧妙地成了今日好萊塢鉅作的高潮時刻。

同時,《不!》也精心鋪排歐傑在經營馬場上的困境、不明飛行物體的設定,以讓本片欲探討的現象更為完整。不擅長與人互動的歐傑,在一次向片廠提供馬匹的工作經驗之中,因為其他人員對其專業的不重視,而讓站在一片綠幕前的馬失控,使得劇組決定以電腦特效代替真馬,直指好萊塢充斥 CGI 場面的現象。

再加上面對飛碟時無法使用電子產品(因此也就無法開直播、拍抖音短片)的設定,《不!》批判當代粗製濫造的「速食影像」文化,無論是兩小時的好萊塢電影或 20 秒的短影音皆然。

更重要的是,《不!》作為一部故事扎實、突破傳統的大銀幕奇觀,身體力行地示範了當代商業電影該有的誠意與高度。除了上述提到的影像嘗試之外,《不!》也有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音效設計,結合動物的叫聲、大自然聲響,打造出危機環繞的詭譎氛圍。

「非喬登皮爾不可」的創作道路

與喬登皮爾三度合作的配樂師麥可阿貝爾斯,可說是交出了 3 部電影中的最佳音樂創作。正如同《不!》在敘事上結合了恐怖、西部類型與喜劇元素,本片的配樂也成功在多種調性中切換,並藉由一首主題曲,水到渠成地將電影推入英雄式的西部電影高潮。

喬登皮爾的作品,如同他以喜劇演員出身、異於常人的創作背景,有著當代獨樹一幟的影像風格與敘事技巧,片中每一刻都重新打破我們的預期。

喬登皮爾曾以《逃出絕命鎮》獲得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獎。圖/Shutterstock

從《逃出絕命鎮》腦洞大開的獨立製作,到《我們》野心十足的政治寓言,喬登皮爾如今以商業色彩濃厚的《不!》證明自己正如電影中的歐傑,肩負著前輩「非電影不可」的敘事使命,正在開創一條「非喬登皮爾不可」的創作道路。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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