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任檥、林欣蘋；撰文：任檥／換日線編輯部
33 歲的曾荃鈺是中華奧林匹克委員會史上最年輕的教育委員，也是「運動員生涯規劃發展協會」創辦人，協會成立兩年來已經輔導過近 200 位運動員、舉辦的相關演講及活動觸及 3,500 多位運動員，曾荃鈺個人這十年來的演講場次更高達 2,300 多場，一直致力於陪伴運動員跨越困境，為他們連結資源。
「我的工作就是搭一個運動員與社會之間的橋樑，讓大家可以深入認識運動員，也幫助運動員進一步貢獻社會，」曾荃鈺形容：「我是運動員背後的燈光師。」
身為「體育人」的迷惘
曾荃鈺自己也是體大出身，因此格外了解在運動員陽光、健美的外型，以及一次次華麗登場的背後，是許多失衡、混亂以及與社會的疏離堆積而成。
他回憶，當年考上體大，家人就對於他的前途抱持懷疑，甚至問他要不要重考，還有親戚諷刺「去讀身體健康也不錯」，讓他深刻感受到人們對於運動員的刻板印象。
入學後因為擔任學校宿舍的管理幹部，在交誼廳值班期間，了解到運動員各種最真實的煩惱，「像是曾經有同學失戀、喝酒，吐得走廊滿地都是，我得去收拾，」曾荃鈺回憶：「還有人會找我抱怨教練，或批評賽事安排不公等等。」
表現優秀的同學因為忙著訓練，不太會在宿舍交誼廳久留，曾荃鈺表示，會逗留與他閒聊的，都是正在養傷或賽場、情場上失意的選手。當時只是本著同儕情誼，傾聽同學們的煩惱，當下未曾想過這會是他未來的工作之一，直到後來回顧，曾荃鈺才發覺那些學生時期的煩惱，看似很青春、很單純，但背後都隱藏著對於人生未來何去何從的大哉問。
那時的曾荃鈺也面臨一樣「何去何從」的煩惱，與身強力壯、經常出國比賽的同學相比，曾荃鈺皮膚白皙、氣質斯文，看上去確實不太像是個典型的運動員，僅憑一點興趣和升學考試分數就跑來讀體大的他，當時心理也產生很大的落差感。
怎麼辦？曾荃鈺決定善用學校資源來探索自己更多的可能。他參加「運動傳播企劃人員學程」，學習拍攝紀錄片及培養媒體相關能力，因表現優異，尚未畢業就爭取到擔任電台體育主播的機會，甚至被中華奧會提拔為青年輔導員，同時還考上臺灣藝術大學圖文傳播學系碩士班。
從國際交流看見台灣選手的困境
從臺體大到臺藝大，巨大的領域跨度並沒有讓他放下「體育人」這個身分，就讀兩校期間，他常以學生或中華奧會青輔員的身分，到希臘、捷克、香港、中國、泰國、馬來西亞等地參加各式運動或奧運相關的研討會、發表論文，擴展國際視野。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 2010 年馬來西亞一場研討會：那場研討會邀請運動員參與討論、上台發表想法，這種顛覆組織與運動員之間「上對下」關係的研討會，深深震撼了曾荃鈺。
曾荃鈺不諱言，台灣早期許多人都把運動員當成馬戲團裡的表演動物，認為運動員就是笨、什麼都不會、賽場失意就只能去當保全，提供給運動員的學習機會也幾乎以單純聽課為主，鮮見將運動員視作「領導者」的交流活動，這讓他開始反思台灣的體育是否能做得更好。
「台灣很多選手從小就接受教條式的訓練，像軍隊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曾荃鈺說：「沒有培養好獨立思考的能力，當然更不會有機會擔任領導者。」
他口中的「軍隊」與其說是比喻，不如說那就是真實寫照。冷戰以降、國民政府來台後，台灣運動就肩負著弘揚國家國際地位以及「救國」的功能，因此選手的表現與國家榮辱唇齒相依，台灣體育制度乃至民眾對運動員的期待與態度，都是基於上述觀念建立而成。
《空中荃運會》為運動員發聲
有鑑於此，他立志用行動打破社會偏見，為運動員找出路。
他開始主動找運動員聊天、帶著他們上廣播節目，聊聊場外的人生與感悟，試圖透過聲音媒體讓人們認識運動員不同的面貌，受訪者包括前甲組 HBL 國手謝昀庭、連續 6 屆全運會奪下雙人艇項目金牌的蔡瀚陞等人。此節目《空中荃運會》不但目前已高達一百多集，還曾入圍兩次廣播金鐘獎。
「我訪談了大概 150 位的選手、教練、運動員，發現所有人都會說他的生涯規劃有問題，」曾荃鈺說：「但台灣卻沒有一個單位專門且持續地為運動員推動生涯規劃和相關教育。」
他解釋，相較其他領域，運動作為職業有著「不持久、低連結、高風險」的特色，很多運動員冒著受傷的風險拚搏，卻也拚不出個獎牌或舞台、30 歲左右便退役，但已經與社會嚴重脫節，不了解賽場之外的遊戲規則，進而產生人際問題和心理衝突。
「運動員褪去選手身份後到一般企業上班，往往會面臨『你怎麼連 Excel、PPT 都不會做』的批評，」曾荃鈺舉例，「在漢城奧運跆拳道示範賽奪下金牌的陳怡安，原本是被教練和媒體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女，但後來初入職場時就各種適應不良。」
這些混亂和不適應，外人難以同理，更絕非在外找個企業人資長或成功人士演講、印一張職涯評測表，讓運動員聽一聽、填一填就能解決。
運動員生涯規劃發展協會
而曾荃鈺希望自己不只能透過節目說出他們的處境，更期許能解決他們的痛點。身兼中華奧會教育委員的他，開始為體育在校生及運動員推動生涯規劃、口語表達訓練相關課程。但不同於傳統師長對學生的單向傳授，他吸納當年在馬來西亞以及他國的觀察，直接請運動員們圍坐成圈、抒發己意，並進一步以心智圖呈現對人生的想像，及早思考將來的生涯規劃、做好準備。另外更針對「禁藥」、「運動科技」、「賽事行賄案」等與運動員息息相關、同時與國際奧會接軌的議題進行思辯。
隨著運動員生涯規劃的方法論越趨完整，他便興起了創辦「運動員生涯規劃發展協會」的念頭，盼能更有組織、更有規劃地幫助運動員。
今年，協會舉辦了一場「人生才是我的全職」運動員生涯規劃展，曾荃鈺也出版著作《場外人生》，試圖透過展覽和書本的形式，以運動員的實際案例，證明他們身上的多種抽象精神，以及專業能力與每日訓練，不只能用在運動場上，還可以轉化到其他領域上。
除此之外，協會更培育了 12 位運動員出身的生涯規劃講師。其中一位講師蔡瀚陞，如今除了是划船隊教練，也「斜槓」成立個人品牌、接下大型千人演講，這是蔡瀚陞過去不曾想像過的舞台。他在《場外人生》的推薦序中寫道：「荃鈺總是能讓我發現自己除了運動員以外的更多可能性……總是能讓我在每次與他對談的過程中獲得啟發，也謝謝他讓運動員的故事不被遺忘。」
另一位講師謝昀庭，在離開籃球隊後的因緣際會下，接觸到流動畫這樣的藝術形式，如今不但是開班授課的畫家，作品也散見於各大餐廳或企業，還透過網路販售獨創的手機保護殼，吸引不少粉絲關注。
「因為喜歡，才願意面對挑戰」
當然，協會成立兩年並非一路順遂。曾荃鈺坦言，募款就是一大挑戰，成立初期也因為疫情，各種活動不得不改採線上舉行，碰到許多調整與改變，還得面對來自外界「太過理想化」的批評，以及「為何不公司化來賺錢」的質疑。
曾荃鈺自認很幸運，協會選在東京奧運開幕前不久成立，吸引到不少一般民眾的目光，每當需要用錢時，也都有人慷慨捐款。
至於為何不公司化？曾荃鈺答道，他並不是幫運動員找工作的仲介，也並非運動員的經紀人，協會更不會直接為運動員鋪好退役後的紅地毯，而是以同理的態度，為運動員建立一個讓他們可以試錯、探索社會遊戲規則的社群。
曾荃鈺舉例，謝昀庭決定從籃球員轉換至畫家身份時，必然得先了解藝術產業的遊戲規則，乃至定價策略；經營個人品牌的蔡瀚陞也得了解媒體的遊戲規則，才能有跨領域的成就。
身為基督徒的曾荃鈺引述《聖經》哥林多前書的 3 章 6 節：「我栽種了，亞波羅澆灌了，惟有神使它生長。」說明唯有先栽種，聚齊有共同志向的人們，再一起探討怎麼澆灌協會這塊園地，最後會走向何處交給神安排，協會才能走得長久，而非由他以「公司創辦人」的身份，由上至下地控制工作人員的努力方向。
目前協會中的工作人員，有 80% 皆是運動員、教練出身，或者擁有相關產業及學術背景，期望能透過協會分享自己的經驗和知識。曾荃鈺在成立協會的過程中，除了感受到團隊合作的熱血，更體會到了運動員為摯愛「拋頭顱灑熱血」的傻勁。
他比喻，「這就像某些運動項目絕對不會得牌，你幹嘛練？」曾荃鈺說：「就是因為喜歡才會做這件事、才願意去面對挑戰跟質疑。」
曾荃鈺期待，將來協會除了讓運動員接軌社會外，也能持續讓社會大眾認識運動員，成就相互啟發的循環，進而促成改變。
備註：更多精彩內容請參考 2022 換日線秋季刊《我挑戰世界級舞台》。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