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24 日這天一早，我家先生很高興地宣布「今天是歷史性的一天！」想到上次他用一樣的語氣說出這個詞，是兩週前歐洲歌唱大賽，英國爆冷門衝上第二名的時候，我就很難把他當真。（的確是值得紀念的一個時刻，但是在歷史上的重要性有待商榷。）雖然妻小忙著吃早餐，沒人分享他的興奮之情，他還是自顧自的說下去：「伊莉莎白線（Elizabeth Line）今天開通了！新聞說很多人天沒亮就去排隊試乘，車站都擠滿人耶！」可見覺得這是「歷史性的一天」，特地到場共襄盛舉的人還真的不少。
雖然我對倫敦地鐵有深厚的感情，但是沒有一早去排隊的熱情，何況我在家工作，幹嘛要去跟人家搶搭頭班車？再說看著伊莉莎白線從無到有、從意氣風發的開工到歹戲拖棚的延遲、從眾所矚目的建案到人見人嘆的錢坑，加上多年來都習慣叫她有點土氣的「小名」：「橫貫鐵路（Crossrail）」；如今看到她改了女王的名字登台，還受到麻雀變鳳凰式的歡迎，實在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橫貫鐵路的身世：從上個世紀說起
建一條橫貫城市的鐵路線，把倫敦東西兩個主要火車站──利物浦街車站（Liverpool Street Station）和帕丁頓車站（Paddington Station）連接起來的建議，早在 1941 年就有人提出，接下來數十載，類似提案每隔幾年就被提出，一陣討論後又不了了之；直到 1974 年，「Crossrail」名稱首次出現在一份名為「倫敦鐵路報告」的文件裡，但是又因預算過高而沒有更進一步。
倫敦是個很大的城市，無論是開車還是坐地鐵，從東到西不塞車不誤點都要花一小時以上。對於一個隨時都有大量人潮在移動的國際級城市而言，現有的地鐵線雖然已經密密麻麻四通八達，仍然不足以應付需求，也不夠迅速便捷。因此這條「傳說中的鐵路」又被拿出來討論，終於在多方考察協商後，於 2007 年通過提案，並且於 2009 年 5 月 15 日正式動土。
在當時，整個建案的預算是 148 億英鎊，預計的通車日期是 2018 年。嚴格來說，「Crossrail」並不是一條全新的「地鐵線」，而是把國家鐵路局（National Rail）原有的幾段鐵路連接起來，在市區擴建現有地鐵站、加建隧道、鋪設鐵軌，新舊結合而成的結構。
然而看似已經是半成品，只需要整合加工的工程，執行起來卻是一場浩大的都市更新──不但地底大規模開挖，地面也有一些建築必須拆除：位於 Tottenham Court Road 十字路口、歷史悠久的知名音樂表演廳，同時是熱門同志夜店的 Astoria，就是為 Crossrail 身先士卒的代表之一。
大概因為開工前沒拜土地公，這場工事沒多久就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狀況和意料之外的阻礙：除了工程比預期的困難耗時、政黨替換、財務危機、民意反對、人事糾紛等等的問題，還有不時被挖出，需要小心處理的骨骸和古物。再加上長達兩年的疫情，造成工程只能以較少的人力斷續進行，種種棘手狀況都讓預算不斷增加，通車日期不斷延後，終至遙遙無期。動工多年之後，「Crossrail」只不過從「傳說中」變成「傳說中還在蓋」的鐵路，很多倫敦人也從滿心期待到搖頭嘆息。
儘管如此，基於 Crossrail 是英國數十年來最大的鐵路工程，為倫敦懷抱著願景，也是鐵路帝國的驕傲，她在 2016 年以當今女王之名被命名為「伊莉莎白線（Elizabeth Line）」（70 年來英國什麼重大建設都是榮耀歸於女王， 2014 年整修後重新開幕的希斯洛機場第二航廈，也被叫做「女王航廈 （The Queen’s Terminal）」）。
而就在今（2022）年 5 月，花了13 年的工時、燒了英鎊 190 億的資金，「伊莉莎白線」終於搶在女王白金禧（慶祝登基滿 70 年）前夕請來同名的本尊剪綵，在女王加持的光環下宣布正式開通──但是這明顯是趕鴨子上架的借花獻佛，因為整條線路實際上還沒有完全連通，只能「分段性」通車，位於市中心龐德街車站（Bond Street Station） 也還未開放停靠。目前東西和市區三段的路線，分別是：
西段：瑞丁（Reading）和希斯洛機場（兩條支線）到帕丁頓車站
市區：帕丁頓車站到艾比林（Abbey Wood） - 龐德街（Bond Street）車站要到2022年底才開始停靠。
東段：申菲爾德（Shenfield）到利物浦街車站
現階段如果要從最東邊──艾塞克斯郡（Essex）的申菲爾德坐到最西邊──伯克夏郡（Berkshire）的瑞丁，要在利物浦街車站下車，走到另一個月台搭另一輛（長得一樣的）車到帕丁頓車站，再換一次車才能到瑞丁。整條線不換車坐到底的目標，預計要到 2023 年 5 月才能達到。
見證鐵路周邊的房價起落
關於 Crossrail 施工過程的各種出包和延誤，還有一路發掘的倫敦歷史，大概要連載才寫得完，我們先「既往不咎」，來談談她對倫敦和部分倫敦人帶來的改變。
舉我個人見證的部分為例：我在 Crossrail 動工的同一年從西倫敦搬到東倫敦的白教堂（Whitechapel）。當時的男友（後來的先生）2005 年來到倫敦時，就在這一區落腳，原因是離金融區（Bank 地鐵站附近，俗稱 The City）不遠，交通方便，房租便宜。雖然白教堂地鐵站外的露天市集看起來龍蛇雜處，吵鬧髒亂，但是實際居住起來生活機能不錯，一間三房兩衛的新型連棟屋，離地鐵站走路不到 10 分鐘，一個房間的房租是每月 500 英鎊。
2009 年我搬過去後，Crossrail 在白教堂一帶的工程逐漸展開，帶動了區域的發展，房租也開始年年漲。一年多後，我們買了房子搬離租屋，續租的朋友們一個月房租已經飆升至 800 鎊，後來直線上升的租金讓他們不得不另謀住處。
2012 年，白教堂地鐵站對面，新建的豪華醫院大樓取代了皇家倫敦醫院（Royal London Hospital） 老舊的院區，原本只有炸雞店、烤肉（Kebab）店和印巴商店的大街上，開始出現了時髦的咖啡攤、連鎖商店和開在舊倉儲裡的潮餐廳。即使 Crossrail 的工程還在緩慢的進行中，但是已經為這一區帶來了改變。
2013 年，我們搬進離倫敦新金融城 （Canary Wharf，也稱金絲雀碼頭）不遠的公寓大樓，從家裡可以看見正在建築中、設計很有未來感的 Crossrail 車站。雖然區域不是很好，但是這區的屋主都指望 5 年後 Crossrail 開通，會帶動這一帶的房地產升值，長年在摩登大樓旁相形失色的舊住宅區也能藉機從醜小鴨變天鵝，進而成為嶄新住商混合區的一部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工程一年拖過一年，新式住宅大樓一棟棟冒出來，供過於求的結果，房價漲幅不大，只有附近的老市場被收納到區域更新計畫裡，得到資金整理門面，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相反的，位於東南倫敦的艾比林，原本是倫敦外圍乏人問津的廉價住宅區，離市區遠，交通也不方便。Crossrail 開工後的十幾年內，很多人因為負擔不起倫敦市中心或二三區的房價，只好到泰晤士河南岸這一帶買房子，因此房價在 10 年內竟漲了 107%，投資效益意料之外的高。雖然起初通勤並不容易，但是現在進市區不用轉車，到利物浦街火車站只要 15 分鐘，也是熬了多年苦盡甘來。
體驗「大眾運輸界的 A380」
Crossrail 開通前，我上班是坐輕軌電車（Dockland Light Railway，一般簡稱 DLR）Bank 站，轉紅線（Central Line）到 Oxford Circus 出站，再走 3 分鐘到 Soho 區裡的公司，門到門大約 50 分鐘左右。50 分鐘聽起來很長，感覺很遠，但是以倫敦標準來說，其實算不錯了──有很多人從市郊或其他城鎮進城，通勤時間是以小時為單位──伊莉莎白線對我上班路線好像沒有直接的關係，我也不特別期待她為我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開通隔天剛好是我每週進公司的日子，我決定試試新的通勤路線，雖然走路到 Canary Wharf 的伊莉莎白線車站比到輕軌電車站多了近 10 分鐘，但是平常就常走並不覺得遠。車站乾淨新穎空間大，乘客相對少，伊莉莎白線使用的車型是一般火車車體，內裝可比大眾運輸界的 A380。不但更寬敞舒適，可以容納更多乘客，還有空調系統（在夏天搭過倫敦地鐵就知道這有多重要！），一條線坐到 Tottenham Court Road 只要 10 分鐘，出站再走 5 分鐘就到辦公室。
跟以往的路線相比，搭伊莉莎白線只省了 10 分鐘，時間上差異並不大，不過可以免去在 Bank 這個轉車大站人擠人，又不用拼命把自己塞進又舊又髒又悶熱、老是要跟人前胸貼後背的紅線車廂，簡直就是搭頭等艙和擠沙丁魚的天壤地別。我就這樣一試成主顧，不但進辦公室搭、進市區也必搭，每次身在上下班尖峰時間卻不熱也不擠，還常常有位子坐的車廂裡，都覺得好幸福。
13 年的漫長等待，通車還只是一個開始。今年秋天，龐德街車站會開放停靠，瑞丁支線、希斯洛機場支線，以及申菲爾德支線也預計和市區段連通。現期規劃是在 2023 年 5 月連結所有支線，增班到一小時 24 班車，達到真正全線開通，方便迅捷的目標。屆時，往返希斯洛機場有更方便廉價的選擇，倫敦的東西兩邊也不會再那麼遙遠。從 Crossrail 華麗變身伊莉莎白線，地鐵圖上新加上的紫色緞帶，對倫敦人和來到倫敦的人，這條鐵路的重要性，和對整個大倫敦區域的影響力，不只是歷史上的一天，而是倫敦交通史上其後的每一天。（所以真的不用去搶搭，優雅走進站，每 5 分鐘就一班啊！）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