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札帕（Frank Zappa）作為 20 世紀最難被歸類的音樂人，其樂團「發明之母」（The Mothers of Invention）因為一首節奏藍調而被爵士樂團經理簽下，卻以前衛搖滾大大影響了整個世代的搖滾樂，但他一生中大半時間都在撰寫當代管弦樂。
而在音樂之外，札帕也同時是設計自己專輯封面、拍攝實驗電影的藝術家，是對抗音樂審查制度的運動者，也是在天鵝絨革命期間幫助捷克斯洛伐克在西方爭取支持的政治家。
要為如此難以定性的人生拍攝一部紀錄片，無疑是天大的挑戰，如果為了製造一定的起承轉合而專注在一特定面向，恐怕無法真正向觀眾呈現法蘭克札帕無法複製的魅力；但過度鬆散的剪貼，卻又容易淪為如同維基百科的流水帳（不過就算是如此也還是有一定價值，畢竟法蘭克札帕在台灣冷門到華文維基百科頁面只有三行介紹）。
不過，以《阿比和阿弟的冒險》的演出聞名的艾力克斯溫特（Alex Winter），繳出了一部不過不失，無論資深樂迷或入門觀眾都可以享受其中的法蘭克札帕紀錄片。
巧妙透過結構鋪排，體現札帕的多重角色
當然，導演溫特所面臨的不只有挑戰，得力於札帕對自己錄製的影音作品的長期系統化收藏，本片得以收錄大量札帕或其友人平時拍攝的日常錄像。
而溫特也不僅僅將其當作填補訪談畫外音下的空缺的素材，而是依循著札帕對於快速剪接與前衛藝術的著迷，重新拼貼現成錄像，進而產生新的意義。儘管與札帕的奇想比較起來有些遜色，而後段的剪輯風格也漸趨收斂，不過如此嘗試依然在多半以訪談畫面貫穿全片的音樂紀錄片海之中，有了更多新意。
在結構的鋪排上，《法蘭克札帕：從前衛到當代》則充分體現了札帕的多重角色。本片以札帕在天鵝絨革命後的最後演唱會為開端，卻未以「自由鬥士」的形象貫穿札帕的一生，而是回到札帕的青年時期，談他如何從一位自製炸藥的化學愛好者，在接觸黑人音樂、前衛音樂後，開始自學音樂的過程。
安插在此段的訪談內容，似乎更適合為全片的「開放性」定調，比起前衛、自由等標籤，札帕自己認為所謂好的創作，「要不是能讓人笑，就是要能讓這個世界更多采多姿一點」——乍看模糊的定義，卻真正闡述了札帕為了創作出自己喜歡的音樂，而不斷打破既有框架的精神。
不刻意製造高潮──本片如何呈現人物故事？
在經過了童年時期的啟蒙後，多數音樂紀錄片──特別是搖滾名人的傳記──多會在他們巨大的成功之後，開始鋪排其人生中的重大危機，以製造故事轉折、高潮，最後聚焦於一核心命題之上。其中的危機與命題，不外乎是分崩離析的關係與愛情、對子女或家庭的疏於照顧、藥物濫用與巨大名氣、樂團的分合與友誼的重要等等。
不過，《法蘭克札帕：從前衛到當代》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本片幾乎提及了上述的所有主題，卻從未緊抓著其中之一不放，而是在扎實的兩小時內，行雲流水地快速帶過札帕人生中的不同面向，卻又不至於令人感到走馬看花。
舉例而言，當電影講述札帕定居於洛杉磯、成為嬉皮世代搖滾圈的核心人物時，透過妻子與團員的訪談，我們得以知道札帕當時與許多進出他們家中的女性發展關係，且可能影響了同一屋簷下的妻子的感受。原以為本片會耗盡接下來的篇幅，進一步細膩探討搖滾名人在嬉皮世代所帶來的家族裂痕，沒想到溫特已經輕巧地讓電影進入札帕的下一個創作階段。
然而，這不代表札帕與家人的關係就此懸置。在半部電影之後，紀錄片提到了札帕在商業上最成功的單曲〈Valley Girl〉，是出自其女兒穆恩塞到父親房門縫間的一封「自我介紹信」，因為忙於工作的法蘭克札帕宛如家中的「陌生人」。
於是，觀眾可以自行聯結札帕年輕時對妻子感受的漠視，理解到這可能是在成功的音樂生涯背後並未解決的問題，卻又可以從〈Valley Girl〉一曲父女的合作過程中，看見了札帕的轉變。甚至，如此對待家庭的方式，也可以呼應到札帕平時與團員疏離，卻又可能在下一次的合作邀約中展現他待人真誠的一面。
這當然不只是紀錄片編排上的功勞，札帕的妻子蓋兒（Gail Zappa）與樂團的木琴手露絲安德伍德（Ruth Underwood）所給出的訪談內容，亦是本片能深度刻畫札帕性格的重要功臣。這兩位分別代表了札帕的「家庭」與「友誼」生活的女性，對於札帕的又愛又恨，不僅體現於訪談內容，更展現在她們極力掩藏、卻又不小心真情流露的情緒中（當然也在安德伍德重新演繹札帕歌曲的深情中）。
保留「開放性」，讓觀眾醞釀個人見解
如此蜻蜓點水的筆法，之所以不會成為斷裂而鬆散的流水帳，在於導演溫特在呈現每一件單一事件或每一個人生階段時，並未試著由訪談內容或歷史文獻給出定論。這樣的敘事選擇雖然未能透過深掘人物情感以在觀影過程中製造情緒張力，卻保留著一定的開放空間，讓觀眾可以自行詮釋，而對於札帕難以定位的一生，產生自己的見解。
比如，我們依然可以從《法蘭克札帕：從前衛到當代》中，拉出一條札帕身為不斷挑戰主流音樂市場的創作者，如何平衡生計與創作初衷的成長弧線。
在札帕因為財務困境而初次解散「發明之母」樂團時，彷彿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創作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讓背後一群人養家糊口。然而，在創作生涯後段，札帕卻分享自己的創作心法，是要先創作商業上可以獲得一定成功的作品，等到賺了足夠的資本，才能拿這些錢去製作自己真正希望實現的音樂作品。
而這些音樂作品，不是給別人聽的，是給自己聽的，「如果有人也有興趣聽，那我也很開心。」札帕說道。
甚至，我們在札帕作為一名社會運動者的生涯中，也可以看見類似的轉變。年輕時在舞台上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札帕，竟在面對遊說政府為音樂作品進行分級的家長音樂資源中心時，減去了醒目的長髮，並在各種管道中展開辯論、於關鍵時刻提出折衷訴求。
或許是歷經了這個階段的轉變，當札帕成為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在天鵝絨革命時爭取言論自由的文化標誌時，他才能順勢成為他們在政治上的代言人，以面對牽涉到更加複雜的國際地緣政治的協商與折衝。
管他什麼音樂，「就是札帕」
能在走紅後仍對時局提出批判的創作者不多，能夠因此步入政壇的更是稀少，而札帕還能夠在體制內不忘初心，更加體現了他在多重身份下，依然堅守那顆赤子之心的可貴。
也因此，我們可以說支撐《法蘭克札帕：從前衛到當代》這部紀錄片的，仍然是札帕本人無法被取代的魅力。而導演溫特的表現，則是避免削足適履，讓其精神得以在有限的篇幅內，被盡可能完整地呈現。
當然，其中依然有可惜之處，除了上述提到的形式上的有限發揮，在音樂的使用上也過於破碎，難以讓人完整體會札帕的創作才華。但我想，看完全片的觀眾，在看見了札帕在家庭、創作、政治等多重面向所展現的一貫精神後，也不可能不在映後找來他無論是搖滾、當代音樂、爵士、流行──或者套句安德伍德的說法，「就是札帕」──的音樂作品，以更加充分地認識這位奇人。
至於喜不喜歡也不重要，畢竟法蘭克札帕始終是做給自己聽的。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