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臺南市美術館二館展出的「亞洲的地獄與幽魂」（Ghosts and Hells: The underworld in Asian art），因幾具殭屍造型的展品引爆話題，吸引了大批民眾大排長龍，只為一睹「魔神仔風采」。
在策展與藝術創作能量漸增的當今臺灣，「亞洲的地獄與幽魂」展覽主體雖是源於法國的「凱布朗利博物館」，但在展覽來到臺灣後，也在南美館的策劃下，加入了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借來的地獄圖掛軸、多件臺灣藝術家以在地元素創造的作品，讓展覽內容更貼近臺灣風土民情。
而既然已花了一趟車程來到臺南，也千萬別錯過藏身於臺南科學園區中的「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前館）的南科考古館，觀賞本（7）月開展的「第一浪潮：當代澳洲與臺灣原住民時裝藝術展」（以下簡稱：第一浪潮）。
鮮少看見的「澳洲原住民」藝術主題展
「時尚產業」與「原住民文化」，乍似是在文化天平的兩端，但一旦彼此相遇、結合，卻能譜出和諧與動人的樂章，令人驚嘆不已。「第一浪潮」這個展覽，是透過原住民藝術家對於環境的深刻觀察、藝術嘗試與自我探問，讓蘊藏著土地力量的服裝展品，向人們述說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在博物館策展團隊的用心規劃下，還特別為小朋友準備了誠意與份量十足的「學童學習單」、動手做專區，是一個不容錯過、老少皆宜的用心展覽。除此之外，光是展覽的誕生，就有著辛酸卻充滿生命力的歷程，值得早已習慣呼吸著自由、平等空氣的我們，好好深入了解一番。
臺灣的文化多元性在世界已有目共睹，近年來原住民歌手亦在金曲獎上有優異斬獲，如第 33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得主「珂拉琪」，兩位團員以其閩南、原住民等背景為養分，融合了性別議題、跨種族、不同語言的主題，甚至還有重金屬的音樂元素，實實在在地說明了臺灣社會與藝術領域的活力、包容性。
但同樣身處 21 世紀的澳洲原住民，發展空間就相對更不足了。澳洲原住民經歷白人政府於 20 世紀、推動逾 70 年的「白澳政策」（White Australia Policy），大批的原民兒童被政府以「同化政策」名義，強行帶離原生家庭。多年下來，不少孩童被虐待，甚至被送入工廠強制勞動。
他們因此忘記了自己的文化、語言與認同，在白人社會中永久背負著「次等人」的標籤，史稱「失竊的一代」（The Stolen Generations）。此舉也造成迄今澳洲原住民文化、民族自信難以回復的致命性毀滅。
以「臺澳聯展」為精神，讓雙展區交互共鳴
「第一浪潮」的澳洲展品，來自澳洲本迪戈美術館（Bendigo Art Gallery）。其最讓人感動之處，是「史上第一次」由澳洲原住民策展人、以清一色澳洲原住民作品來策劃出的展覽，此一「空前」嘗試，象徵了白澳政策所帶來如銅牆鐵壁般深遠的負面影響，終於開始產生了裂痕。
當這個展覽來到同樣有著「墾殖民國家」背景的臺灣，史前館的策展團隊旋即被澳洲原住民的努力給感動。館員們花費半年多的時間，累積對臺灣原住民時尚設計現況的了解，而進行展覽擴充的策劃。
史前館的野心頗大，將澳洲展覽擴大成為臺澳聯展，進而取名為「第一浪潮」，不只導入澳洲當地尊重稱呼原住民的「第一民族」（First Nations）概念，還希望能以一波波的「浪潮」為名，來肯定與認同兩國原住民族一路上的努力。
觀眾一走進展場，映入眼簾的將是澳洲與臺灣展區的交界空間，以兩座展台呈顯臺澳兩區的重點展件。在設計團隊的巧思下，兩個展台以「雙圓圈」的「無限」概念做設計，往左可走入臺灣展區、往右則是澳洲展區；兩方平等，互有共鳴且流動著，挑戰長久存在的文化階級概念，傳達出原住民文化中平衡、舒服的生命哲學。
你的「四季」是什麼？
在西方思想主導世界的 600 年間，「生命的平衡」因人類不斷地從大地之母掠取，已經出現嚴重的破壞。明明地球的資源是有限的，我們卻還是傻傻地在不斷追求「更多」的經濟成長，人類與整個地球的未來讓人堪慮。
解殖（Decolonization）領域的著名阿根廷學者瓦爾特．米尼奧羅（Walter D. Mignolo），於其著作中點出了第一民族思想，其總能意識到「人類是地表上用以生成包含人類的生命總體能量的最小表現。」以對大自然最低度的使用，抱持著經濟永續的概念生活著。
換言之，如對於西方「永續」概念有所質疑，或許正是時候重新學習過去不被重視的原住民智慧，讓我們開始有機會打破現代化對環境的迫害。而「第一浪潮」的主體，即嘗試以原住民觀點的「四季變化」作為背景，讓臺澳展品間彼此呼應與連結著。
以澳洲為例，整個大陸四季明顯地分成「野火乾煙季、雨季、花季、冷風季」，氣候深刻影響了地景、動植物，也讓生存在古老土地上逾萬年的人們，長出了不一樣的生活智慧。
澳洲展區讓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件「冷風季」的作品。它是由社會倡議家 Rodney Carter 所創作的「袋貂皮大衣」。
過去，生活在與南極大陸遙遙相望的澳洲東南隅的第一民族族人，在不破壞生態平衡的前提下，總會蒐集足量的袋貂皮，為每位家族成員縫製皮草大衣。而每條袋貂皮的背後，都得先繪製上與衣服主人相關的重要生命故事，可能是人、動物，更可能是某一處的野地風光。
時至今日，澳洲已經禁獵袋貂，設計者諷刺地必須得從鄰國「紐西蘭」進口皮草來支持本地的「澳洲」創作。
而在茂盛炎熱的臺灣夏天，植物也生機盎然地展現著生命力。展覽即邀請來自臺灣都蘭阿美族的女性工藝團隊「蘭調織女」，展出其從自身「採集野菜」的文化傳統中，創造出的「移印染」新技法作品。那質樸卻充滿藝術感的衣裳，成功地為傳統文化產生了新的意義。
在氣候變遷所造成四季變化逐漸消失之際，該是時候讓我們把目光從充斥生活之中、卻不太永續的「快時尚」（Fast Fashion），轉向與大地連動的美好設計。
透過藝術家之眼，看見社會伏流下的真相
究竟是時代創造了藝術家？還是藝術家造就了時代？這一直是人們思索的議題。
在「第一浪潮」澳洲展區的最後一區，長期被澳洲社會冠有歧視稱呼的「黑人」（Black Australians），也透過第一民族設計師的巧手，讓「黑」成為時尚、酷炫的代名詞。
一件以黑色、金色亮片為基底設計的連身褲，上頭縫上從回收舊 T 恤剪下的「Deadly！」（超讚的！）一詞，這是澳洲第一民族年輕人口語常說的一句話，大膽地讓次文化成為設計的主流語彙。
為了與此「社會反思性」相襯，臺灣展區的最後，也展覽了包含泰雅族藝術家尤瑪．達陸（Yuma Taru）等 3 位創作者之作品。讓我最震撼的，正是尤瑪．達陸從自己所屬的泰雅族服飾出發，叩問其為何總是以菱形紋、紅色等絢爛樣貌呈現在眾人面前？若褪去色彩與圖紋，族群服飾的本質究竟是什麼？進而創作出從傳統方衣結構發展出的純白色時裝作品。
一件衣服，竟然可以背負著如此意義深遠的故事、傳達如此深層的意義。
「第一浪潮：當代澳洲與臺灣原住民時裝藝術展」展期橫跨整個暑假，直到 9 月底。現場超過百件的作品，每一件都極度想說出自己的故事。炎炎夏日何處去？何不走一趟史前館，親身感受充滿生命力的文化饗宴？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