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整理、編輯:譚森/換日線校園大使
今天要先跟大家介紹的來賓是《換日線》專欄作者 Jack I.C. Huang(本名黃一展,以下稱 Jack)。從《換日線》成立的第一年,Jack 就已經是我們這邊的王牌作者,他曾經留學英國,並在聯合國位於曼谷的亞太總部任職,經歷十分精彩。以下整理自 Jack 的訪談內容:
問:Jack 可不可以形容一下「在聯合國工作」到底是什麼樣的經驗?
答:其實很多時候我在外面跟大家介紹我在聯合國(United Nations,簡稱 UN) 工作,會遇到一些比較沒有 sense 的人問我說你們在賣什麽?
雖然我不覺得聯合國是個公司,但如果硬要說賣東西的話,我們在賣的是民主、和平、自由與人權,我們希望把這樣的理念帶到更多正處於戰亂或動亂的國家。
聯合國組織的工作比較接近一個行政組織或秘書處等單位。以台灣政府比喻的話,可能比較像是行政院吧。我們在聯合國的工作就是貫徹永續發展目標(SDG),跟聯合國既有的一些全球推行的政策。我們在爭取的是全人類的利益,而不是你自己代表的國家而已。因為像民主、自由、人權、和平這些東西是不分國籍、大家應該共同追求的價值。
如果大家想知道聯合國職員在做什麼,可以走一趟自家附近的區公所或里民辦公室,我們在聯合國只是變成講英文而已──這可能讓我們看起來很高級,但基本上我們就像民政處、戶政處裡面的公務員,在聯合國辦公室內做公務員都會做的事情。
後來我因為加入 IT 部門,有時候需要出國支援維和部隊,在維和部隊就比較不同。這裡要先跟大家說,電影演的那些不是真的,說實話平常很多時候蠻無趣的,很像當兵──每天早上工作,然後晚上就回宿舍。宿舍因是軍事地區,管制比較嚴格,所以有時候沒有網路還會限電,就只能睡覺。

問:能不能分享一件工作過程中,你覺得很瘋狂或者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我自己覺得最瘋狂的一件事情,應該是在 2017 年索馬利亞聯邦共和國的首都摩加迪休。那一年正好是當地的反叛組織「青年黨」最猖獗的時期。他們不斷鎖定大使館和國際組織進行攻擊。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 12 月份的時候,我們就遇到了自殺炸彈的攻擊,爆炸點就在離我不到一公里外。當時我以為是演習,還拿手機出來拍覺得好漂亮的火光。然後我的 supervisor 把我的頭巴下去,叫我快跑!我們就趕快進到 bunker(地下碉堡)裡去避難,大概過幾個小時之後我們才出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麽近的遇到自殺炸彈的攻擊。
當下真的沒有想到青年黨會攻擊到維和部隊的營區裡面,最後還不幸喪失了蠻多在第一線駐守的戰地士兵。
當然也有一些部隊區相對好一點,比如說在肯亞奈洛比或是衣索比亞的阿迪斯阿巴貝,這幾個地方的首都相對安全一點,比較可以在外面逛街,但我們畢竟還是不習慣當地的生活文化,所以你可能短期派駐兩三個禮拜,或去觀光感覺很好玩,但你可以試試看住個 3 年是什麼感覺⋯⋯。
延伸閱讀:
【維和部隊軍旅生活】一: 海盜、恐攻與失能的政府──我在索馬利亞,「黑鷹墜落」之地
【維和部隊軍旅生活】二: 高牆隔開兩個世界,入夜槍響隨處可聞──「你眼前所有舒適的表象,可以在幾秒內被徹底摧毀」
問:一般人要怎麼加入聯合國?
其實我加入可能就是比較優秀(開玩笑),沒有啦,我很努力。
加入聯合國工作,我覺得大家不用想得太複雜,其實大家只要 Google 搜尋 UN Job 這個關鍵字就可以找到很多工作職缺,剩下的流程不外乎就是你怎麽去符合他的期待,也符合你自己的期待,然後去申請。
其實加入聯合國需要的不是非常高的學歷或者超級優秀的經歷,他其實要的是一個你的特質,比如說你至少要能夠在某些地方證明你對永續發展是有熱忱、有經驗的。

我自己就是從 intern 開始做起,intern 應徵過程也就是口試、筆試,然後最後看他們選擇錄取或不錄取你。之後轉成正職的時候,某種程度上你也是要去爭取一下,看哪個部門有缺,然後你的背景是不是符合他的 job description,然後就可以順利的應徵到。
另外一個方式叫 Young Professional Program,算是聯合國大型的公務員招考,考上了,你會是更正式的叫做 Professional Label 的職員。但那個考試我真的覺得很崩潰,因為我自己也考過兩次都沒考上。
那個考試有多崩潰呢?你進考場之後,會拿到一大疊的題目本,從 20 題裡選 12 題來答,每一題都是申論題,真的寫完大概要快 6 個小時才可以出來。我考過兩場,一場在曼谷,一場在東京。每年應徵的領域都不同,所以你的專業還不一定那一年有開缺。
問:聽說聯合國的福利很好,好到我要飛到世界的任何角落,聯合國都會補助?
答:原則上是這樣,但當然它還是有一些細部的規定需要遵循。這其實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一個制度,他們為了避免你在衝突區身心太煎熬,會讓你每工作 6 周可以休息 2 周。
在 6 周的工作期間,基本上可能也沒有什麽假日,但是你那兩周就可以向聯合國申請出國放鬆休息。所以我很多朋友在維和部隊服務個 3 年、5 年的,真的是把全世界都跑遍了。兩周的假期,你要嘛回家,要嘛就是世界各地到處玩──什麼南極、丹麥法羅群島,還有大西洋中央的聖赫勒拿島,他們都可以去報帳,然後飛到那邊去度兩個禮拜的假。
問:你曾經在文章提到「3 年內走了 7 位同事」──既然聯合國有這麼好的福利,為什麼離職率那麼高?
答:其實也有很多人一輩子都待在國際組織,因為大家可能沒想過,你在 UN 所培養到的能力,不一定能幫你轉職到一般的商業公司。因為 UN 是一個非盈利組織,所以你不會去學怎麽賺錢、怎麽去跟客戶談判,也因此很多人一旦進了 UN,他可能一輩子都在 NGO 的圈子工作。

但當然在聯合國累積的經驗也並非完全無用,只是我覺得更多是人脈,跟對能源、永續、節能減碳這類議題的 know-how。我在 2020 年留職停薪回台灣創業,也是做乾淨能源,包括太陽能、風力和水力發電。
我覺得很有趣的事情是過去我們(在聯合國)都在「唱高調」,推節能減碳,呼籲大家不要浪費能源;但真的到了業界創業,我們是真的把這件事情做成一個商業模式,而且是做成一個可以賺錢的商業模式。其實這比較符合我慢慢開始有的一個思維,就是我很喜歡一句話叫做 “ Doing good by doing well “,行善致富。想做好事不代表你就一定只能做公務員、做 NGO,你為什麽不能又做好事又賺錢呢?
從 NGO 跑到私部門可能有點跳 tone,但其實它每一步都在累積一些你自己當下感覺不出來的東西。
問:根據 Jack 在聯合國以及現在的創業過程中累積了的許多關於永續發展的知識以及實務經驗,你會建議台灣的企業或者個人如何談 SDGs(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永續發展目標)/ESG(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corporate governance,環境、社會及公司治理)?
答:我自己觀察到台灣很大部分的企業在剛進入永續這個議題的時候,他們其實是在「洗」──做 SDG washing,「洗」履歷的那個「洗」。我們稱之為「洗 SDG」,因為其實大家並不是真的在做 SDG。
我想說這件事沒有不好,因為我覺得假的弄久了就成真了。就算一開始只是想要做面子、做公關、做 marking,但其實做久了,我相信潛移默化就會讓你真的覺得好像有些東西應該這麼做。
從個人角度出發的話,其實任何舉動也不無小補,每個人其實都應該要從日常生活中去注意一些永續發展的東西。比如說我自己很慶幸的是現在 20 歲到 40 歲年紀左右的族群慢慢開始真的會去用環保袋、用環保碗筷,還會去關注一些跟 ESG、SDG 相關的訊息,而且這種訊息往往會吸引很多人的互動跟討論。
我覺得大家只要從小地方開始,企業也可以從一些小的細節去注意。舉例來說,我們常常在跟很多企業主談的時候會說,你不一定要這麽在意減碳,但至少你會在意節能吧!節能可以直接幫你省電費,直接幫你省營運成本,何樂不為?
所以我會覺得其實從企業的角度,大家能夠意識到這件事情,我覺得是很大的進步了,非常值得鼓勵。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