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柳欣汝／換日線校園大使
無法定義、難描難繪、超乎常理與邏輯，彷彿廣告顏料潑灑而成的抽象畫，混亂、擁擠，卻又如此的生動、鮮活、多采多姿，有種讓人情不自禁沉浸其中、無法自拔的魅力。
以上就是《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天才們的渾沌日常》這本書帶給我的感覺。
作者為何潛入東京藝大？
《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天才們的渾沌日常》是日本暢銷作家二宮敦人的第一本非虛構作品，靈感來自於作者的妻子。
就讀東京藝術大學（以下簡稱：東京藝大）美術學院雕刻系的作者妻子，時常在日常生活中做出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例如：為了製作自己的全身像，三更半夜站在浴室裡，用宣紙幫自己的身體取模。
作者因而對這所學校產生了好奇心，決定跟著妻子潛入校園，以更了解名為「東京藝大」的秘境生活。
我當初是透過改編漫畫認識這本小說的，因為漫畫版實在是太有趣了，於是忍不住買了書來閱讀。意外的是，不論是描述的誇張程度、作者的語氣，或者是內容的聚焦和刪節，書版都和漫畫版一樣，散發著一種悠閒愉快的氛圍──就好像日本電視台會播送的那種「發現秘境」的節目一樣，讓讀者隨著作者的腳步，一同潛入東京藝大，發現其中音樂學院、美術學院的日常生活，與其神奇之處。
作者訪談了多位來自音樂學院（音院）、美術學院（美院）不同科系的學生，並以幽默生動的筆觸，全方位地描繪東京藝大的樣貌。主題包括入學考試、上課情形、不同科系學生的日常生活，以及每位受訪者進入藝大的契機與理想、創作的理由；亦包含更深一層的探討，像是「藝術」的定義、身為創作者背負的職責與宿命，與對未來就職的想法等等。
《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天才們的渾沌日常》捨棄了「入學指南手冊式」的全面性、公式化介紹，而選擇全部使用特寫鏡頭般地敘事，串起一段段生動有趣的小故事，如同一幀幀水彩速寫一樣，隨筆勾勒出東京藝大的容貌。
閱讀的過程之中，彷彿每走幾步，就會在草叢裡發現睡著的兔子，或是從未見過的花那般，處處藏著意料之外的驚喜，還有讓人讚嘆不已的巧思。我認為，只要是心中懷有好奇的讀者，都會被這本書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不是有才能就可以讀？神奇的入學考試
「藝術大學學生們的日常生活，都是什麼樣子的呢？」
在閱讀這本書之前，我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如果拿著麥克風和攝影機，在街上隨機攔下路人採訪，得到的大概也會是「畫畫」、「做作品」、「練習」、「演奏」這種模糊的答案吧！直到打開這本書，我才發現：藝大學生的生活，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宛如顏料一般鮮豔、多彩，是豐富多樣的。
東京藝大的奇異之處，可說是從入學考試就開始了。歷年試驗中，就有著「請畫出人」、「用紙筆表現自我」等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考古題。
針對校方設定的考題，學生的回答方式也不遑多讓地令人瞠目結舌，例如有人「畫了一篇四格漫畫，然後用法國號把台詞吹出來」；還有人「用美工刀削鉛筆，把筆芯粉末抹在臉上，然後用白紙擦臉，把那張紙命名為『我的自畫像』」。
比起標準答案，東京藝大更要求學生表現出獨一無二的個性。這樣的入學考試，也許正是讓該校成為「天才們居住的混沌秘境」的主要原因吧！
在這裡，任何奇妙之事，似乎都理所當然
本書裡描繪的藝大學生，特立獨行、自成一格，甚可說是荒誕怪異，但只要換個角度看，卻又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作者的妻子，是會自製湯匙、桌子，禮物收到大塊木板會無比高興的美院學生；而作者的前同事，是為了保護手指，因此從沒洗過碗盤、高中 3 年體育課都坐在旁邊觀摩、每週坐新幹線從大阪到東京上鋼琴課的音院畢業生。
東京藝大的美院與音院，兩院隔著一條小路對望，同時昭示著自己神奇又獨樹一幟的鮮明特色。彼此截然不同，卻又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作者也寫道，福利社中販賣著防毒面具和指揮棒，校園裡到處放置著成品或半成品的雕像。美術學院裡更有著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學長姐曾經從與校舍相鄰的上野動物園裡，用釣魚竿釣走動物園裡的企鵝；又或者有人把動物園裡的鹿引誘出來、烤來吃掉。
而最奇異的，或許是稀鬆平常地道出這些傳說的學生們吧！任何怪事，在這裡似乎都能理所當然地發生。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一般的世界，對於身為原生住民的藝大學生來說，只是再自然不過的「日常生活」。
書寫「藝大奇觀」，卻不帶偏頗的「獵奇視角」
《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介紹有趣新奇的知識的同時，也很好地平衡了「特殊」與「平凡」兩種不同氛圍。
作者以「非藝大人士」的眼光，去發現那些大大小小、與眾不同的「藝大奇觀」。二宮敦人是真的將自己代入「秘密潛入不可思議國度」的探險家身份，以稍微誇張、生動詼諧的筆調，詳實地敘寫藝大「充滿謎團」的日常生活，讓人讀來心裡滿是驚嘆號，只想一頁一頁不停地翻閱下去。
但，二宮敦人並沒有一味往誇張、異常的方向描寫，反倒是透過對景物細膩的描述、可愛的話題和語氣的掌握，讓內容不會脫離現實、遠離一般讀者。在「特別」、「奇異」之外，他不疏忽地完整描繪貼近生活的畫面，讓這些別人眼中的「古怪天才」，從高遠模糊的印象，變成了現實中鮮活的存在。
因此，比起「由一群與自己無關的天才們，所聚集而成的超現實世界」，藝大在讀者的眼中，反而會是一個「充滿熱衷鑽研愛好的人，發生奇妙有趣日常的地方」。
訪談學生的主修內容，從多數人較常聽到的油畫、雕刻、鋼琴、小提琴，一直到漆藝、雕金、管風琴、國樂，這些初次聽聞的專業學科。雖然有許多的專業內容──例如日本畫用的膠、指揮家的工作等，但作者用貼近生活、易懂的比喻和想像力，深入淺出地把一種平時難以接近、進入門檻高的專業藝術學科帶到讀者面前。
好比說：日本畫的顏料其實是各種粉末加上一款特殊的膠做成的，據說這種膠即將停產時，教授們還特別開了一個「膠會議」，慎重討論今後的方針；由於管風琴是經過幾百年演化而來的，各個時代的譜面都有著不同的記法和術語，讀譜的演奏者簡直就像個考古學家一樣⋯⋯。
透過這些具體分享，能讓對各種特殊藝術抱有好奇、想初步了解概念的讀者，也能讀得津津有味、收穫良多。
「廢人製造大學」？半數學生行蹤不明
《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令人驚豔的地方，還有作者跳脫刻板印象，完整而深入地進行描寫。二宮敦人並沒有用世人習慣的印象去概括藝大的全貌，而是透過深入的訪談、觀察，理解這些背負著「天才」、「藝術家」、「音樂家」等名號的學生，他們的想法、思考邏輯，還有光芒背後的真實故事。
特別印象深刻的，是音院方面談到了「強迫學習」的問題：能考入藝大鋼琴組與小提琴組的孩子，大多從兩三歲時就開始實施英才教育；然而，孩子們真的是自己喜歡、且願意走上全職演奏家的道路嗎？
作者採訪的音院學生之中，有人自始至終打從心底熱愛音樂，也有人和音樂的關係充滿了掙扎與拉扯。書中，作者的同事暨藝大音院畢業生，也曾這麼分享過被「強迫學習」的朋友的故事：「從小接受專業的小提琴訓練，順利考進了藝大、完成了 4 年的學業。我覺得她是有才能的，而且是出類拔萃的那種。結果畢業以後，她完全捨棄了小提琴，『這樣就算盡到義務了』，她是這麼說的。」
而在美院方面，也有受訪者苦笑著說：「藝大有些方面像是『廢人製造大學』一樣。」這是因為藝大畢業生近乎一半左右都是「就業未定或其它」，也就是「下落不明」。受訪學生認為，教授的講評像天書一樣讓人滿頭問號，學生們也普遍不去思考未來的問題，而自我追尋到極致的結果，「也有那種覺得她的生命中只剩下畫的人。」
然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藝大學生身處於充滿藝術家的搖籃之中，所提出的結論：沒有所謂「成為天才」的必要條件。「即使是創作出傑作、被譽為大師的人，其實都和我們一樣是普通人，意外地就存在在我們身邊。」
《最後的秘境 東京藝大》裡，有很多只有身在此處、接觸過此業的當事人才會明白的深刻討論。作者沒有屈就於「學音樂的孩子就是家財萬貫」或「藝術家都是瘋狂古怪、生活技能低落的詭異天才」等單一刻板印象，而是堅持多面向且真實自然地描寫，讓學過繪畫與樂器的讀者，都能為之感到共鳴與贊同。
在藝大學生心中，「藝術」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最喜歡這本書的地方，是作者對「藝術與人之間的關係」的描寫。來到藝大的人，當然有許多「對藝術充滿熱情、深愛藝術」，卻也有不少「其實不確定自己喜歡與否，只是下意識地接近藝術」，甚至是「明明討厭、但卻無法捨棄藝術」的人們──即便是這樣的人，也在與藝術的摩擦之間、與其他藝大學生的交流之間，努力磨合、蛻變，追尋著自我與自己的藝術。讀著這些人物的成長與轉變，真的是十分感動。
藝術，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如果製作出的作品最後都只能成為「大型回收垃圾」的話，努力創作的意義又是什麼？藝術是「自己和世界的媒介」、「分散在日常生活周遭的存在」、「拓展知覺幅度的方法」，對於一點實用性都沒有的作品、對於誕生之後轉瞬即逝的音樂，這些創作者提出了最深刻的解讀。
混合了熱情、執著、宿命感與旺盛生命力，不管形式如何，都能透過紙頁，感受到書中人物傾注在藝術上的強烈思念。將所擁有的時間投注在作品上，竭盡全力地燃燒。這樣的身影讓人著迷、無法移開視線，就像會發光一樣，燦爛、耀眼。
這本書真的有趣又新鮮，讓我閱讀得快樂又享受。是本很棒的書，衷心推薦。
「我想藝術是一種工具吧，用來證明人之所以為人。」
《關於作者》
柳欣汝／柳柳 Sherry Liou
台北人，大學生，Introvert。愛故事和秋天的女孩，興趣是寫作，特長是幻想。一直努力塑造知性冷靜的形象，最近才發現親朋好友無一不覺得自己感性又情緒豐沛。20 歲生日願望是「希望一生眼裡都充滿著光」。
個人部落格：天青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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