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香港生活時，看著外國長久以來的性別平權運動，以為外國的女性不管在工作或家庭的地位都比較高。但自從來德國生活了好幾年之後，發現其實對女性的歧視依舊存在，有些更是我在香港從來沒有遇過的。
經過一番資料搜集，從歐盟的性別平等機構發表的 2020 年報告來看，發現德國的性別平等分數比歐盟的平均分數低 0.4 分。雖然是感到有點驚訝，但想想後又覺得不太意外。比較有趣的是有 84% 女性認為，普遍來說女性的收入比男性為低。
不過，只有 47% 女士認為她們在自己的公司得到不公平待遇。也許是因為同儕間討論薪資一向是德國的禁忌，所以個別員工不會知道自己的待遇公平與否。
總之，政府報告的整體數字讓大家知道，性別薪酬差距（Gender Pay Gap）仍存在。順帶一提，性別薪酬差距，也形成性別退休金差距——男士退休金平均比女士高 47%，分別為 1,266 歐元及 792 歐元。
圍牆倒下後，差異並未消逝
根據 2020 年的德國調查，德國女性的薪資平均比男性低 10%，在部分州更是低於 17％。這個比例比 6 年前只拉近了大約 2 個百分比。以全國的數據來說，東德比西德的男女薪酬差距較少，甚至有些東德城市的女性收入比男性高。
這是因為東德是前共產國家，強調無宗教和人人平等，鼓勵女性婚後或生小孩後繼續工作。相反地，基督宗教在西德的影響力較大，社會上經常有聲音強調女性應該扮演在家照顧弱小的角色。直到 70 年代後期，西德才出現有薪產假。但 55% 的幼兒園都不提供午餐，可見西德的家庭政策對女性來說並不有利。
坊間也出現過幾種強調母親應待在家中的說法，例如：「小孩讀書不成，應該是因為媽媽出外工作了。」、「事業有成當然好，但大部分女性的夢想，都是擁有幸福完美的家庭。」因此，在東西德合併前，西德的家庭主婦比例亦比東德來得高。
走向現代，女性薪酬偏低的原因有更多，其中一個是工作種類的問題。女性工作薪資通常較男士為低，因為社會主流期待的女性形象，使得她們較高比例會從事與服務、健康和社會有關的行業；而男性則從事與生產、製造業有關的工作。
然而，根據 2020 年的報告，即使是在同一個行業，女性的薪資還是比男性低，當中以金融業界最為嚴重，差距達 3 成。如果比較其他行業中只有「有 1-3 年工作經驗」的職位來說，性別薪金差距平均也達 21%。
一說是因為女性在與公司洽談薪水時，大多怕找不到工作而不敢要求過高薪水。反之，因為男性在社會的訓練下都是較為有自信，所以在薪水談判時往往敢提出較高的數字。說實在，看完這個結論後，我每次面試時，都提醒自己不能把期望薪資壓下去。
女主管少，也難以大方展現陰柔氣質
在同一行業或公司中，男性擔任「較高職級」的比例都較高：不論是政府還是私人企業都一樣。2020 年的數字顯示，在私人公司中的女性管理層只有 27%。
我曾在德國的智庫及服務業工作，女性同事比例的確很高，甚至有整個團隊都只有女性的經驗。但當審視公司結構，女性在「管理層」職級中的比例，也沒有達到 3 成。而在管理層中，更沒有一個是德國以外的女性成為管理層。
在我的認知中，由其他國藉的女性管理的公司中，大多是外國企業而非傳統德國公司。可見德國在多元化（diversity）方面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而就我觀察，德國人雖然常說要尊重女性，但很多時候都會因上文所說的身份地位，而看輕女士們的意見。曾經有位女導演跟我說，她和男電影監製及男剪接師開會的整整兩小時中，只有說過幾句話，而她的意見也多數不被接納。
還有一個關於在職女性的有趣觀察，就是即使女士們上班會穿洋裝或裙子。但當她們要出席重要會議或活動時，大多會選擇穿長褲，以示自己和男人同樣陽剛、能幹。由衣著就可以看到女士們在職場上的不安，和她們如何努力在細節中迎合社會價值，以求不要被低估自己的能力。
關於這點，我在香港實在是沒有遇過。同樣在文化產業或智庫中工作，我選擇的穿著，是因為覺得好看，或以工能性為主（例如支援活動搬椅子而穿褲子），而不是怕展現自己的陰柔氣質。
女性低薪的潛在原因：通常是育兒主力
當然，薪資也和工時、產假與兒童福利制度有關。
因為德國是一個偏向社會主義的國家，所以他們的制度對新手母親來說比較友善。一般來說，孕婦可以在嬰兒出生前 6 個禮拜放產假（Mutterschutz），而在產後則可以放 8 星期的假。在與公司治談的情況下，產前的產假可以跳過，但產後假則不能略過，也就是說——孕婦無論如何也會至少休息 8 個星期。
Mutterschutz ，拆開的解釋是母親（Mutter）的保障（Schutz），所以只有把小孩生下來的母親才能得到這個有薪假期。
孕婦在此期間可以得到的保障包括：不能被僱主無理解僱、僱主須如常提供完整工資及健康保險。夫婦在生產後亦可申請無薪假期（Elternzeit）來照顧初生嬰兒，這是唯一牽涉父親的職場保障。
此外，家庭也可以申請為期 2-24 個月，高達 1,800 歐元的「家長補助金」（Elterngeld）及最多長達 25 年的「兒童補助金」（頭兩個初生子女為 210 歐元、第三個為 225 歐元，之後的每個為 250 歐元）。
因此，大部分家庭在嬰兒出生後的頭兩年，母親都會申請無薪假期及領取補助金來照顧初生嬰兒。又如上文所說，男性的薪資一般比女性高，所以父親一般只會申請幾個月無薪假期，就回到職場上工作，以支付家庭開支；留在家中照顧孩童的就通常是母親。
而母親們在家長補助金結束後，通常就會把孩子送到幼兒園，並回到職場上工作。可是，就我在德國的觀察和文章開頭所說，女性在家庭中的形象是「照顧弱小」而非「出去打拚」，因此一般德國母親重回職場都只是兼職工作，才能謄出時間照顧及陪伴子女。
此外，跟在香港或台灣不同，德國比較個人主義，家庭也是以核心家庭為主（即一對夫婦跟他們的末婚子女組成的家庭），夫婦的父母只會偶爾幫忙照顧孫子。因此，在德國的年輕家庭中，大部分照顧子女的責任就落在母親身上，即使回到職場上的婦女也多是做兼職為主，所以女性的平均薪資就「自然」比男性低。
這個「自然」，看起來好像很理所當然，但其實是社會與制度不平等的惡性循環使然。母親們先是在職場的薪資不如父親，成了回家顧孩子的優先人選；優渥的有薪育嬰假也只給母親，顯得她們更責無旁貸地要在家育兒；接著，就是母親們難以回到全職職場，薪資又更低落的循環。
第三性別未納入統計
眼尖的讀者可能會發現，整篇文章只有提及男女性別，而沒有近期歐美國家強調的「第三性別」（diverse）。
根據 2006 年德國聯邦政府的公平工作指引，雇主不可以歧視求職人的性別。因此，很多公司都會在招聘廣告中寫明歡迎任何人士申請，在職位名稱後標明男士／女士及第三性別。可是，2018 年的資料卻說明，有大約 2% 的招聘廣告是帶有歧視性，而有 20% 的招聘廣告內容顯示公司並不包容其他性別。
雖然在申請德國的工作時，一般可以在性別一欄選「其他」（Divers），但在我閱讀的所有研究中，都沒有提及其他性別的薪資水平。即使是在這一類別的員工不多，但完全沒有提及就是沒有真正達到社會包容（inclusive）的意思。不禁讓我懷疑，所謂的多元與包容，其實是否只是德國的包裝呢？
因此，每當有親友跟我說德國是一個「很平等的國家」時，我都會忍不住滿頭問號。
也許歐盟或德國確實在部分倡議上讓人感覺前衛，或是真的有些地方是超前亞洲的，例如高頻率的 LGBTQ 遊行與活動、解放乳頭運動（Free the nipple）、主打多元體態的女性時尚等等，但在生活裡、在結構上，它依然不是那麼完美。在這裡生活、移開濾鏡之後，我對此有更多的感慨。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