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上海封城實錄(一)距離飢餓最遙遠的一群人,正參與「只剩飢餓」的遊戲
在這個時刻重新思考社區的意義,思考我們與社區的關係,變成了一種當務之急,甚至變成了一種關乎挨餓與否、關乎生死存亡的迫切要求。
──〈在團購中理解權力與人〉
(「隨機波動」微信公眾號 089 篇)
4 月的某一天清晨,我被窗外喧鬧的鳥叫聲吵醒──我家位在高層公寓大廈的 16 樓,格局是「複式」(台灣稱為「樓中樓」),玻璃是雙層氣密窗。窗外,是上海浦東「內環」的街道。
在 2022 年 4 月之前,我甚至沒有想過這座城市人口最密集的市區,有一天,街上的鳥兒會比人類還多。然而這已是幾週以來,上海人必須習慣的日常。上海,成了一座只剩下「必需品」的城市。

誰來決定什麼是「必需品」?
在 3 月 28 日起的封城第一週,隨著物流停止、所有店舖封閉,上海人逐漸意識到:必須開始為了取得生活物資,想出方法並制定購買的優先順序。大部分的社區「居委」和街鎮的辦事處都開始宣導,所有的物資取得應要「以必需品為優先」──於是問題馬上來了:什麼是必需品?又是誰來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自由世界的人們,可能會想到那個趣味性的「腦筋急轉彎」:如果有一天被困在荒島,只能帶一件東西,你會帶什麼?但如果這個問題成真,甚至答案可能生死攸關,恐怕沒人笑得出來吧。事實上,直到筆者成功自封城脫逃、回到台灣的 5 月初,這個問題仍然縈繞上海人心頭,隨著這座超大城市治理的複雜性,持續發展。
我所在的小區,在開始封控的第三天就發放了一次人們後來稱為「物資大禮包」的食物袋,裡面食物的份量,則是根據小區「理論上」需要封控的時間而定(因為前天測出有確診案例,需要封控 14 天)。禮包內裝有 8 個蛋、8 顆蘋果和橘子、一些青菜、幾顆番茄。
雖然物流被停,店舖、工廠也關閉,由於還有超過 2 千 5 百萬左右的人口需要餵養,實際上城市裡還是存在著極有限度的物流,以及所謂的「保供企業/生產者」,小區所發放的食物,就是透過這些僅剩的物資流動渠道提供。

後來我得知,其實這些「物資大禮包」的發放者,不一定是政府單位,很多也是像我們這樣住商混合小區的「物業管理公司」,甚至個人所屬的企業、學校等單位。也因此,「什麼是必需品」的定義,一開始就是由這些人決定的──這樣看來,麵包、餅乾的優先順序,比不過青菜、肉類和大米;而日用品(如衛生紙、衛生棉、清潔用品)的必要性,又得讓位給生鮮食品。
我則是由於小區大禮包中肉類的缺乏,很快就開始踏入了「小區團購」的美麗新世界。
疫情之中,上海的「小區團購」文化
理論上,團購商品的供應商也必須是政府認可的「保供企業/生產者」,所以團購物資的多樣性,也完全是由「權力者」決定的。但這裡所說的「權力者」倒不一定是供應商,因為在封控下,除了物資的生產需要許可,物資的運送更是一大問題。
上海原本發展完善的城市物流網和商業城市文化,此時再度回到類似改革開放前的「半封閉」狀態:透過「保供企業—許可物流—團購組織者」的「三位一體」結構,上海封控居民發現自己大部分的時刻,都必須仰賴這個基本上就是「黑市」的團購組織,決定能否自可能的挨餓狀態中逃脫。

也就是說,握有發放許可證權力的政府,事實上取得了決定全市人民命運的生殺大權。不過這倒不是指市政府具有了絕對的權力,因為這套團購組織的實際運作,還是必須依賴老上海原本的城市治理與社會文化。
我所居住的住商混合小區雖然是興建不到 6 年的新社區,但其所在的「洋涇街道」卻絕不是一個新社區。這裡雖不是外館、舊租界林立的浦西歷史街區,但小區背靠的黃浦江支流「洋涇」,就是上海開埠後俗稱「洋涇浜英語」的源頭,也是早期浦東地區重要的國際貿易轉運站和買辦據點。
此地直到今日,外國居民的人口比例仍十分可觀,光是在我的小區,每千人左右的住民中就有近百人的外國居民。可能也是因為這區人口組成的特殊性,在比較之中我發現,我的小區所提供的團購品選擇,幾乎是他區少見。
在 4 月初團購困難的封城初期,我的小區就有「團長」組織了多次麵包團購,而麵包在當時已屬於較稀缺物資。隨著時間推移,小區裡經營進口商品貿易的鄰居,也開始大量組織各種進口商品的團購,例如,在其他小區將可口可樂視為「封控時期硬通貨」的時候,我們小區已經實現「可樂自由」。

雖然許多日用品的取得仍然困難,但很快地,我們小區的鄰居們就實現了「烤鴨自由」、「甜品自由」甚至「啤酒自由」,連菸民們都幾乎實現「香菸自由」。沒有人再問什麼是必需品──只要有人發起、有人下單,就是必需品。這種以資本主義邏輯為原則的「團購」,在封城的上海,其實是異數。
據我散居上海各處的朋友和同事們所分享的消息,封城期間,對大部分的社區居民來說,購買、取得物資的管道和方式,也多被認為是「防疫工作」的一部分,因此不論是團購的團長、團購物資的內容,甚至物資的發放與分配方式,都必須符合「防疫優先」的原則。而定義這些原則的話語權,則往往是掌握在一些在原本社區結構中,並不是處於所謂「社會中堅」的人群。
這個現象最具體的印證點,就是上海各小區的「居委會」在這次封城中扮演的角色。
封控之下,「居委會」的權力與任務
與台灣社區的「管委會」有一點類似,「居委會」是一種居民社區選舉產生的自治組織,但不同於台灣,「居委會」報告的對象是政府單位。也就是說,「居委會」雖然名義上是一種地方自治組織,但其實居委們主要的工作任務在於代表政府管理社區,而非代表人民處理社區事務,雖然他們確實也(偶爾)會提供一些社區服務,然而服務的效率與內容完全要看居委們的「人品」而定,畢竟社區中針對居委的監督,完全是上對下、而非居民對居委。
也正是因此,在小區的封控管理模式中,唯一可以「代表居民」建立與上級管理單位溝通管道的居委,順理成章地獲得了幾乎至高無上的權力,使他們得以「管理居民」,雖然這個權力也必須建築在「對上級負責」的前提之下。這種單向的管理與負責機制,也從而形塑了許許多多上海封控小區的「團購文化」。
在封城期間,各小區居委的主要(如果不是唯一)任務,就是確保小區的「羊」(核酸檢測陽性的確診者)數量可以不再增加。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居委們可以自行決定開展任何他們想到的手段,而「確保團購的安全」也是達到「勝利」的重要作戰策略之一。

在許多同事和朋友們居住的小區,居民當中的「黨員」或是堅定的「愛國者」(時常是大媽、大叔為主)於是也成為幫助居委們「作戰方略」的重要人力。
原本可能是地方自治組織深化開展的契機,也因此在大部分的社區卻是造成社群撕裂的原因──對於管理者而言,以家長式的權威來推動「不容置疑」的防疫手段,無疑是首要目標;而在居民當中,確實也有相當一部分的人群(尤其是年紀較長、與黨員和愛國者屬於同一交友或年齡層者)將服從這樣的權威視為理所當然,並且把服從的精神強加於所有鄰居。
在這樣的管理組織體系之下,即使有些人群甚至無法取得定義中的「生活必需品」,反抗也不會發生。配合疫情下「非常時期」的權力論述話語,「服從」對大多數人來說代表的是絕對正確的價值,即使這可能代表「自身難保」的個體犧牲。
在封城時的上海,除了防疫,沒有任何人事物是絕對必須的。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