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薩脈搏微弱,呼吸沉重,像垂死之人一樣冒著虛汗。但檢查後得知,病人並沒有發燒,渾身也沒有哪一處疼痛,唯一確切的感覺就是迫切希望自己死掉。
──馬奎斯《愛在瘟疫蔓延時》
2022 年 4 月,在封城期間的上海,能一覺醒來發現太陽照舊升起、個人活動範圍可以超越社區大門,是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幸福。
如何從頭說起?病毒的降臨也許有徵兆,但當人們一覺醒來後驚覺封城的謠言其實是「預言」時,一切才剛剛開始。
從「謠言」變成「預言」
那是農曆春節剛剛過完,在「非必要不移動」標語下小心翼翼從家鄉返回工作崗位的人們,在辦公室屁股都還沒坐熱的 2 月中下旬,像致命的耳語一般,病毒逐漸籠罩整座城市。也不過就是兩個月前,大家還在欣慰瑜珈教室順利挺過疫情,持續接待像我這樣講究健身保養的所謂「精緻都市白領」,現在算來,今(2022)年最後一次成功完成訓練,已經是 3 月 9 日了。
那時,這座號稱中國經濟實力前三的城市(本地人的說法是冠軍),仍然在「精準防疫」政策的掙扎中,不斷地輸給傳染力極高的 Omicron 變種病毒。隨著周遭的「小區」(註)居民檢測出核酸陽性,且一個個進入「14 天封控管理」,我也只好不斷推遲自己所有的出行計畫(因為其他省市開始不接受來自上海的旅客),略帶猶豫地安慰自己:「這次應該也是一個月就沒事了⋯⋯吧。」
但當我常去的健身房,於我最後一次打卡健身的 3 天後也宣告暫時閉店時,我開始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了。3 月 10 日,從來沒有強制要求過教職員「全體一起」做任何一件事──包括打疫苗──的學校,也破天荒召回了所有師生,要求大家在當天傍晚前務必完成核酸檢測。

因為這學期沒有課、本來就很少進校的我,難得在傍晚時分踏入校園,同事還笑說「和學生 office hour 還得邊排核酸邊講,好像逃難。」這是這週內,我聽到的第二起「遙遠的預言」。
合理化封城手段的緊箍咒
3 月 15 日,上海市衛生健康委員會的記者會強調,上海市「沒有所謂的封城計畫」。3 月 26 日,上海市新冠疫情防控記者會再次強調,上海承載了全國社會經濟的重要功能,封城不可行。不過,當天早上我一覺醒來,拉開窗簾,意外地發現小區的進出口攔起了一條藍色的分隔條(類似公家機關排隊的分格擋線),打扮齊整、正準備踏出門口上班的鄰居白領,驚詫地被保安趕回了樓棟裡,被剝奪了準時上班的權利。

後來我查看微信(也是這段時間以來主要的消息管道),透過「街道公眾號」一早發布的訊息才得知,原來小區所在的整個「街道」(類似臺灣的「鄉鎮市」級別的行政單位)全面封控,有住人、有人活動的地方全部被封鎖,等待即將進行的全面「抗原」(即快篩試劑)檢測。據當時的發布訊息,小區應該隔天就能「解封」,居民們也就將信將疑地暫時推遲工作,配合政府防疫。
將信將疑、如在夢中,但又不得不每天面對魔幻般的現實──這是我和其他將近 2 千 5 百萬名上海市民(據 2022 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從今年 3 月底起,必須習慣的狀態。「配合政府防疫」、「動態清零」,也隨著之後一系列即將浮上檯面的宣傳話語/治理話術,成為了合理化封城手段的緊箍咒。
3 月 28 日,人們謔稱為「鴛鴦鍋封城」的「對切式封控管理」正式開始執行,而這一天,也是我所在的小區正式查出確診病例的日子。雖然上海從 3 月 28 日起,應是以黃浦江為界,浦東封到 4 月 1 日、浦西則是 4 月 1 日到 4 月 5 日,但是我的小區從當天開始,展開的是為期 14 天的「全封控管理」,居民必須足不出戶 14 天(當然後來發現是「除了做核酸足不出戶」),避免與人接觸。
當「魔都」遇上病毒,令人難以想像
封城與否,看似對我們這樣的封控管理小區沒有差別──但後來我們才發現,差別可大了。
人們習慣將上海這座城市暱稱為「魔都」。2003 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一本《魔都上海:日本知識人的「近代」體驗》,可能是給予這波風潮歷史線索的因素之一,不過我自己提出的一個詮釋,是「魔都」一名,作用就像一張華麗的包裝紙,和北京又稱「帝都」不一樣,名字本身就謎樣,引人矚目。
上海作為中國國內最國際化金融中心的地位,已有百年歷史,在 90 年代後由於陸家嘴自由貿易區(亦稱「陸家嘴金融城」)的建立與開發,又進一步被大肆宣傳。「魔都」之名,與人們對「極權封閉」的社會主義中國印象恰巧背道而馳,不啻是給了 21 世紀以來亟欲在全球金融市場中搶得一席之地的中國商人,一種極佳的「形象塑造」條件。
的確,這幾十年間的發展,讓上海成為了整個中國、甚至東亞地區極重要的貨物集散中心,金流量雖然受限於中國內部法規,與國際市場尚有點隔閡,但也是國內首屈一指。這樣的一座「超大城市」(Megacity),面臨 R0 值(基本傳染數)約為 10 的超級病毒,可有人想過會是何種局面?

距離飢餓最遙遠的一群人,正參與只剩飢餓的遊戲
由於學校提供教職員高額的租房津貼,我所租住的公寓與校園一樣位在「陸家嘴金融城」的黃金地段,樓下是商場和地鐵站,步行距離內生活機能也非常完整,包括家樂福賣場、銀行、傳統市場和電影院,全都是步行 15 分鐘內即可抵達。不管是快遞、外賣餐廳,網路平台正常時段幾乎都是半小時內送到,外送服務費更幾乎是零,正是上海市政府「15 分鐘生活圈」政策的成功示範區。
有時我下班回家,在地鐵上想起今天晚飯的蒸蔥油雞沒有蔥,順手手機一滑,到家時包好的超市蔬果通常就已經等在家門口了。支撐起這種魔幻般便利生活的,是城市背後密如蛛網、架構極為龐大複雜的物流系統與人力,放眼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中國的超大城市能有足量的廉價勞力和如此發達的物流互聯網,串起這驚人的「產地/市場到餐桌」極速配送系統。
可以不誇大地說,在物流、外賣系統「供養」下的上海市中心居民,絕對是 2020 年代全世界物質資源最豐沛、距離飢餓最遙遠的一群人。—直到 2022 年 4 月,人們在嚴酷的封城管制下,才發現平日習以為常的方便生活,竟然可以一夕之間全面崩塌,隨著一紙紙政府命令,像是風中之燭,一吹即滅。
是的,這是一場只剩飢餓的遊戲。所有玩家都是被迫參與,一直要玩到「主持人」同意,才有可能終結。

運氣很重要,但沒有人真的幸運
就在我的小區宣布「封控管理」的 3 天後,居民其實才開始發現事情不對勁:所有的網上平台幾乎都關閉,不論是超市、餐廳或是淘寶、京東,所有提供日常生活必需品的物流全面崩潰,被封控在小區的居民幾乎一夕之間發現自己被困在孤島──因為親友同樣被封控,所有的「互通有無」不再存在。
本來人們期待在「分區封控」結束後,浦東理應在 4 月 1 日解封也並沒有實現,反而看起來是無限期地延遲了。小區「封控管理」5 天後,恐慌與無助的情緒催化下,居民開始體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飢餓感」。
大約就是這時,我主動詢問小區裡不會中文的學校同事是否需要協助,結果發現,雖然大家多半有在封控前為保險起見囤積一些食物,因此暫時沒有食物短缺的問題,但是遙遙無期的解封和隨時都有可能被上海疾控「抓去方艙」的恐懼,讓居民的心理壓力面臨潰堤。

對於外國同事而言,更是時常「狀況外」而無法估量封控現狀對生活的影響到底可能有多嚴峻。雖然還沒有發生,但未來可能的飢餓,開始日日蠶食人們的心智,猶如一座精神的牢獄。
當時我們雖然隱隱約約知道,一切可能才剛剛開始,但即將發生的、因為封城產生的各種痛苦、災禍與死亡,還遠遠不在我們的想像之中──或是無人願意如此想像。同樣被封控在上海的朋友們開始苦笑說,封城就是一場大型真人實境遊戲,但是和電影《飢餓遊戲》不同的是,我們沒有觀眾,不管發生了什麼,也只能靠自己發聲。
在我們之中,運氣好的話,有機會在整個封控期間都安然待在家中,甚至靠著資源豐富(或是「有關係」)的鄰居提供的團購管道,將食物塞滿冰箱;但是對於運氣不好的人,被「抓到方艙」可能都還不是最差的。
And may the odds be ever in your favor.
(願機會永遠眷顧著你。)
──電影《飢餓遊戲》
這句《飢餓遊戲》中的名言,每每在我排隊等著張嘴做核酸檢測時,迴盪腦中。在 2022 年 4 月的上海,運氣很重要,但沒有人真的幸運。
註:「小區」與臺灣的「社區」稍有不同。這裡的小區大部分有圍牆、由半官方的「居委會」管理,大的小區甚至可能有幾十棟樓、上萬居民居住。
下篇:上海封城實錄(二)什麼才是「必需品」?在「小區團購」中,我理解了權力
執行編輯:陳品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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