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慕妳人在台灣，我家已經斷糧了。我很震驚，不敢相信這會發生在上海。」
上海好友 A 昨日突然發了這段訊息給我──上海人是很愛面子的，尤其是在台灣人面前，無論對於政府有再多不滿都得藏在心底，畢竟這可是攸關門面的國民外交。朋友此次會這麼說，實在並不常見。
能讓上海人顧不得包袱、紛紛破口大罵，是因為此時此刻的上海，狀況實在太糟了。
當「上海市」成為「奧密克戎市」
這次變異病毒 Omicron 在上海的大爆發，種種跡象似乎都指向「華亭賓館」，這是上海一家知名的老字號五星級酒店，正式開業於 1986 年，全棟使用中央空調系統，今（2022）年 2 月份被徵收為臨時隔離酒店。
3 月 8 日，華亭賓館發現 4 例確診，病毒快速擴散到其他行政區，確診數字持續攀升。
3 月底，眼看著上海引以為傲的「精準防控」就要失控，網路群組開始瘋傳「上海即將封城」的消息。為此，上海政府立刻大動作闢謠，還宣稱抓到了兩名「封城說」的造謠者，請市民同胞們一起「不造謠、不傳謠、不信謠」，維護社會安寧。
最「魔幻」的是，幾天之後上海還真的封城了，但官方仍然想辯解，說這叫做「全域靜態管理」。
當然，你也可以說這稱不上百分之百的封城，最多是「半封城」，因為此次封城方式是以黃浦江為界，3 月 28 日到 4 月 1 日封浦東，4 月 1 日到 4 月 5 日封浦西，兩邊輪流封控，以期實現清零的目標。
這樣的封城型態或許聽上去還好，就是苦了第一波被封的浦東市民，幸運的浦西市民還能外出幾天，買點囤糧、準備宅家抗戰。我認識的一位咖啡店老闆甚至還和客人坐在戶外一邊喝咖啡，一邊聽黑膠唱盤，當時，上海人的精緻生活似乎還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萬萬沒想到，這一封就停不下來了。
第一階段：搶菜前哨戰
上海的疫情並沒有如期在 4 月 1 日或 4 月 5 日被控制住，確診數字反而持續飆高，反曲點（Inflection point）似乎遙遙無期。
由於無法出門採購，大家開始在各式各樣的生鮮電商上「搶菜」，平時上海最受歡迎的「盒馬鮮生」、「叮咚買菜」基本上都是秒殺，其他原本沒什麼名氣的小型生鮮電商，頓時成為大家搶菜的必爭之地。
若民眾想補充家中囤糧，不只要設定好幾個鬧鐘準時開搶，還非常仰賴家中網速、點按結帳鍵的速度──只要稍微慢了一點，就有可能迎來斷糧危機。
也許是為了平撫眾人的苦悶，微信公司在線上開了幾場外國電音節的直播，沒想到迎來數萬名上海市民湧入留言區，呼喊著：「甩起你手上的蔥！」、「上海的小夥伴們，時辰已到，該搶菜了！」
也有小區開起露天演唱會，住戶們約定好當日的歌單，時間一到就打開窗戶一起大合唱，一解隔離的憂愁。
這個階段或許還算歡樂，至少大部分上海市民的基本吃喝不成問題，雖然日子有點苦，但還能幽默一把。
第二階段：搶菜白熱化
隨著封城一天又一天過去，大家發現食材越來越難搶到了，先前網路上流傳的搶菜攻略幾乎全部失效。到了這個階段，若想補充物資，也許還得拚上「人品」。
小區居民們開始發起團購，物資充足的人們支援物資不足的民眾，或是採取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換，原本疏離的里鄰關係頓時活絡了起來。但也難防有人趁機發災難財──有些團主收了錢之後就沒了下文，就是仗著買家無法登門抗議。
各行政區政府開始提供物資給市民，不過每區物資的豐富程度差異很大，有的區拿到了牛肉、海鮮、雞蛋，有的區卻遲遲等不到政府的物資，只好苦笑：原來我們領到的是一大箱空氣。
第三階段：搶菜延長賽
「發芽的馬鈴薯能吃嗎？」
「那要看你在哪個城市。如果你在上海，能吃。」
封城第三階段，吃不上飯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上述搶菜方法主要都是靠網購，但許多老人不太會使用網路；有時搶物資是憑人脈，這對於剛好來上海辦點事，不巧碰上了封城、只能在街頭遊蕩的外地人也相當不友善。更不用說需要奶粉的嬰兒、必須定期回診領藥的慢性病患者⋯⋯總之，物資是各種匱乏。
政府發放物資的頻率也越來越不穩定，有人封了 20 幾天只拿到 2 袋胡蘿蔔，也有人在松江區跟居委會購買食物，結果領到的竟然是本應免費發放給寶山區居民的大禮包，裡頭的蔬果還爛了一大半。
那些本來整天談論商業機會、國際趨勢的上海朋友們，社群媒體的貼文也只剩下「今天又沒搶到菜」、「又要下樓捅鼻子了」、「解封後再也不想吃土豆胡蘿蔔」等內容。先前合作過的供應商小姜告訴我，好險他在 3 月底去搶了 10 斤麵粉，這場封城讓他根本化身為麵點師，饅頭、蘿蔔絲餅、披薩全都會做了。
「我比較在意今天能不能搶到菜」
本文交稿前，我與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台灣好友聯繫，她從台灣飛到上海後一直在隔離，從來沒有踏出小區過。前幾天她樓上的住戶被驗出是陽性，接著她的喉嚨也開始感覺怪怪的、身體也有點發燒，懷疑是下樓做核酸檢測時被感染。
「怎麼辦？妳會被拉去隔離嗎？」
「管他的，我比較在意今天能不能搶到菜。」
染疫與飢餓，此時在上海哪個比較令人生懼？魔幻的上海封城記，現在還在進行中。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