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都有大趨勢，無論你看的是科技的迭代更新，還是「康波週期」導致的財富重分配。任何人都勢必與變化共存，親身經歷著某些由盛而衰的過程。同時，也被不斷推陳出新的技術與商業模式，導向一個尚未被定義的未來世界。
技術與產品的創新，比較直觀，也往往讓民眾有所感。像是早期的三大發明：火藥，紙幣，印刷術，到近晚工業革命開始的蒸汽機與生產線，以及邁入 20 世紀後的資訊科技，電腦，網路與人工智能。每樣成果，都象徵著一個偉大的時代被劃開序幕，而站在前人的基礎上，我們不斷發展出更好，更有效率，也更普及的各種應用，讓群體的生活越來越便利且富裕。
然而，後浪總是會推前浪，科學與科技會不斷歷經挑戰與改良，如同 19 世紀末齊聚一堂的科學家，認為當代的「物理學大廈」已經落成，後人僅需做點些微的裝飾即可。但也正是「飄在大廈上方的兩多烏雲」──量子力學和相對論，奠定了今天諸多了不起的物質成就。
若用新創的話來說，產品與服務總是要經過「死亡幽谷」或熬過炒作與「泡沫」，禁得起群眾驗證的，才有辦法進入大眾市場，並發揮影響力。
制度變遷，更為複雜
技術與物質是一回事，制度和創新模式，就更複雜，也無法僅靠直覺去理解。我們先不談太多的政治與經濟制度，那牽涉太多的歷史脈絡與動態的複雜性（Dynamic Complexity），但光看商業模式， 每個時代也都出現了不起的進步，推動群體生活中的每個角色、發揮他們的價值，透過互動與協作，創造人類社會璀璨的文明。
當然，商業與管理的模式也會不斷推陳出新，18 世紀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便充分論述了組織與社會之所以能獲得經濟利益的主因，就是透過分工（Division of Labor）。而在古典學派裡主張的「科學管理法」，便是在極大化生產力的原則下，把工人當作機器對待，分布在生產線上的每個位置，從而獲取最高的效率。有那麼點像富士康現在在中國做的事，雖然或許能夠增加公司收益，但卻也造成其他與勞工權相關的問題。
創意總是顛覆性的，甚至有點批判性。就在近幾年，更是出現諸如 Netflix 的管理哲學，整套公司體制與制度，完全遊走在「混亂的邊緣」。相較於傳統常見的「規定與程序」管理方法，Netflix 的創辦人海斯汀，展示了如何透過「自由與責任」，帶領 Netflix 迎向充滿活力的未來。精彩分析，在「零規則」這本書中，有詳細且精彩的敘述。
伴隨著經濟的發展，資本主義在歷史的舞台上站穩腳跟，以美國經濟學家弗里德曼為首的「股東至上」一派，一度被企業奉為金科玉律。公司只要努力賺錢，滿足股東無止境的貪婪就好，在沒有法規可管的情況下，那些環境污染，侵犯勞權等負面的外部性，並不是那麼重要。
然 21 世紀以降，我們對模式與管理的思維深度，又邁入了另一個階段，接續上述的論調，企業盈利並非絕對至上，「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的權益，反倒是個日益受到重視的領域。資本主義仍在，但如同當年的古典物理學派一樣，開始被有志之士反思，挑戰，並提出更好的方法。
企業社會責任（CSR），乃至納入環境，社會，治理（又稱 ESG）等觀念，都需要與商業模式相互結合，才能創造永續發展的成長。再說了，隨著消費者公民意識的興起，組織與企業越能清晰的論述社會影響力，反而能夠抵抗「黑天鵝事件」帶來的風險，凝聚利害關係人的認同，並締造較好的長期表現。
可不是嘛，根據學者 Lins, K. V., H. Servaes. 和 A. Tamayo 於 2017 年的研究，在金融危機期間，那些投資於高 CSR 公司股票，比起低 CSR 的股票，整體報酬率多了 4%至 7%，數據都有理可證，紀錄也都有跡可循。
那個將翻轉人類制度的新玩意
簡單談完科技與營運模式在不同時空背景下的演變，現在不妨來想想若兩者整合到了一起，碰上如今百家爭鳴的局面，有沒有機會發展出下一個影響人類日常生活、經濟活動，乃至思想與價值觀的「東西」？甚至，這個東西，或說制度，或說創新的想法，很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時代的趨勢，左右億萬大眾的每一天？
或許，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又稱 DAO），很有機會成為這樣的角色。為什麼說 DAO 會更趨近於技術與模式的結合？因為兩者相輔相成，必須互為基礎，方能發揮效益。
DAO 的技術基底，須先了解所謂的「區塊鏈」、「智能合約」、「非同質化代幣」等概念，以及他們背後作為支撐的「分散式帳本」，運算與交易驗證機制。以及 Web3.0 架構，和底層的 Coding 協議等。礙於篇幅，不在此一一贅述。
至於所謂的「去中心化模式」，簡而言之，就是在一個沒有中心化管理的結構下，從公司治理、日常運作、付款時程，到組織營運等，皆透過程式碼自動執行。因此，也可以視作是大型綜合的智慧合約，而這在區塊鏈技術出現以前，幾乎難以想像。
如果這麼說還是不夠清楚，不妨這麼思考：一直以來，正常的民主國家皆重法治而輕人治，但法外仍不外乎人情，科技也始終來自於人性。我們既想要保留好的模式與制度，以及那些基本的原則與底線，同時又希望能兼顧與時俱進的過程中，需要的彈性和隨時保持動態改變，與組織成員在每個時點的集體抉擇。
於是乎，何不讓區塊鏈發揮其核心功能，扮演去中心化治理的角色，其他的，就由「共識決」來執行，如同 The DAO 項目創辦人 Stephan Tual 所說：「不是透過法規和權力約束，而是透過程式碼」，讓公開透明的過程，對內，是透過每一位成員的貢獻而落實；對外，則是允許每一個消費者／用戶，也都能掌握主導權，決定什麼是自己真正的需要。
想像一下，自己決定公設比的房子
我們來拿大部分人一輩子所能負擔的起最貴的「商品」──房子來舉例。在現行的產業結構下，房地產可說是極度不透明且存在資訊落差的行業，其中的層層剝削，以及建商豪無節操的大玩金融槓桿，確實造成不少社會問題。
更別說，蓋出來的房子，也不一定真能滿足民眾需求。很多時候，都是廣告、代銷、仲介聯手下，加上政策失當，風險疊加（註一）、投資客炒作，讓實際有居住需求的人，匆促便投入了一輩子的積蓄。套句幣圈的流行用語：FOMO（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最後就是散戶被收割，利潤集中到了少數人。
若把 DAO 模式引入房地產開發，是否有機會解決這樣的問題呢？想像一下，如果一群人有了需求，對於居住的環境、生活機能與設施，都透過充分討論與集體表決的方式，在不管是基於區塊鏈還是元宇宙的架構上，達成共識，進而將權利義務與對價關係寫入智能合約，讓系統發揮整合的功能，自動導入資源與發包給專業執行單位，最終，蓋出一棟屬於用戶自己心之所向的住宅。
這樣的過程中，可以「玩」的模式還很多，包含在符合消防與安全法規的前提下，住戶自己決定公設比例。或是在移交產權後，共同制定物業管理的規範。甚至是，將土地與地上權分割，以類似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s）的方式發行 NFT，透過眾籌取得土建融資，讓僅僅想獲得資本利得卻沒有購屋需求的大眾，也可以參與在這樣的專案計畫裡，共享開發的成果。
此外，在 DAO 的模式下，也可以拿掉許多不必要的「中間機構」，讓最終消費者所付出的代價，更貼近真實地反映在「商品」的價值。
技術制度的新整合，需要時間走入常民生活
聽起來很理想？當然，這也還有很多可以被挑戰的地方。
首先就是要達成共識，實屬不易。當人人都有發言權與投票權，確實也很容易導致意見雜亂無章，決策缺乏效率，甚至因為杯葛與延宕，讓該做的事無法順利進展。不否認，這是 DAO 十分有可能面臨到的問題，也勢必得設計出能夠相輔相成的機制，讓 DAO 的架構得以完成複雜度高的工作（例如，蓋房子）。
不過，這邊要強調的，是一種企圖：將過往由 B 端（企業端）決定 C 端（客戶端）要什麼，進而生產製造的模式，翻轉成由 C 端掌握主導權，接著 B 端再來根據所需，提供相應的服務與產品，達到更精準的媒合、更少的資源浪費、更負責任的消費，以及更永續的經濟活動。
西班牙有一間透過「合作社」形式運作的公司：蒙德拉貢（La Corporación Mondragón），參與者既是員工，也是股東。既然是股東，就也有參與公司治理，與運營策略的發言權，以及根據不同的參與方式，享有投票的權利。
在底層邏輯上，確實也有那麼點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精神（但他本質上仍是有中心化結構的）。而這樣的企業，你以為他會只能小打小鬧或僅存於地方型中小企業嗎？不，蒙德拉貢是歐洲十大私人集團之一，旗下超過 12 個品牌，每年營收超過百億歐元。
當然，新的技術只要夠好，肯定會最快普及，然而好的制度則是相對需要時間，讓大眾熟悉並接納。而把技術與制度整合在一起的新模式，無疑會面臨更多的挑戰，但也同樣會產生無限的商機和有趣的思想激盪。
永續不該只是口號，或是老是由少數人掌握話語權、以專家自居建立新威權，而是應該落入凡間，讓每一個人都能輕鬆的討論，真正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同理，影響力也不該只有 Somebody 才能創造，而是任何一個 Nobody，都能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在某個領域中創造價值。
要讓這一切能夠發生，不妨先拿掉一些舊時代的框架與中心化的階層，釋放權力，賦能（Empower）社群中每一位願意積極互動，匯集共識的參與者。
正如 1762 年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評論：「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公民是個體與公共意志之間崇高互惠的約定表現」，一個理想的社會建立於人與人之間，而非人與政府之間的契約關係。政治是如此，經濟與商業的活動亦是如此，但在沒有適當的去中心化模式和基於科技發展的智能合約出現之前，這一切只能存在於學說與理想。
現在，我們有機會整合先進技術與商模，從個體到群體，從少數人掌權到共識決策，一起來翻轉已經逐漸僵化且不公不義的種種制度。
註一：可參考刊登於天下換日線專欄文章 抱怨高房價前你有想過嗎──房屋明明是以居住為目的，什麼時候走鐘變成可炒作的金融商品了呢？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