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高齡化」的事實，不知從何時起已存在民眾心中。回首 2000 年，國內還有超過 30 萬（準確數字為 305,312）的新生兒總數；根據行政院內政部最新公佈的數據，去（2021）年全年新生兒人數卻僅剩下 153,820──這個數字背後，代表著什麼意涵？
作為教育產業資訊平台的創辦人，我首先意識到兩件與我們最切身相關的事情。
警訊一：高等教育體系的維持困難
今（2022）年又有幾間大專院校即將退場、走入歷史，許多大學的註冊率也屢創新低，既然希望「維持」體系，那就關乎「質量」的問題，而生育率下降，也將同時對高等教育的品質、數量產生潛在重大危害──或許讀者會問：真的有這麼誇張嗎？
在這個數據驅動的時代，我們就以幾個實際指標來剖析高等教育的未來情況，以下是大部分臺灣民眾公認的國內前段大專院校，2022 年學士班新生招生名額之加總。
- 根據臺灣長久以來「先高中，後高職」、「先公立，後私立」的註冊趨勢，高中生人數已經正式超越高職生人數，故依人數比例，以下技職專校僅採計 3 間：
一般大學（11,963）：臺灣大學（3,459）、清華大學（1,972）、陽明交通大學（1,738）、成功大學（2,729）、政治大學（2,065）
技職專校（4,338）：臺灣科技大學（1,301）、臺北科技大學（1,448）、雲林科技大學（1,589）
2022 年要能夠錄取以上 8 間大學的錄取率約為 5%；而就在不久後的未來，全國將有 10% 的學生都能成為以上大學的學生。這是解套國內「唯有讀書高」風氣的轉機？還是新世代學生、家長們的危機？
在學生數量腰斬的前提下，問題嚴重性可能不僅止於高等教育機構倒閉，眾多教師、行政人員亦將面臨失業。而學習環境變數提高、總體競爭強度降低的未來，高教體制的教學以及選才方式，則皆可能迎來轉型。
警訊二：勞動力短缺、產業人才在哪？
不論在全球哪一個國家，高等教育都扮演「為產業輸出人才」的重要功能，即使許多觀點強調大學並不是職業訓練所，但在任何一個成功發展的產業聚落之中，頂尖教育機構的身影仍不會缺席。
隨著半導體產業、電子製造供應鏈揚名國際，英國智庫「經濟與商業研究中心」（CEBR）預測臺灣在 2026 年會成為世界第 20 大經濟體。但若未來本土研發人才無法填補缺口，又該如何延續目前的領先地位？這將是立刻會面臨到的難題。
提高勞動力的解方，我們準備好了嗎？
除了改善國內民生、提高生育率這一途徑，臺灣勢必只能走上類似於日本「超級全球大學」（Top Global University Project）的計畫（註），輔導國內高等教育機構吸引外來生源、培養國際人才，藉由全球協作、引進外部勞動力，迎接社會邁入高齡化的未來。
不過，以臺灣當前的教育條件，我們在前期準備又完成了多少呢？
2014 年的「スーパーグローバル大学」（超級全球大學計畫）擴大至 30 多所大學，推進日本大學教育的全球化、提高國際競爭力、培育在全球舞台活躍的人才。2018 年的臺灣彷彿站在 2009 年日本的位置，招收了超過 12 萬名的國際學生，但在有鄰國作為參照對象的情況下，臺灣能否成功複製該模式、獲得國際上留學生們的青睞？
「留學」一事，是面向來自全球的競爭，每一位想出國的學生及其家庭都會綜合考量學校排名、就業機會、職涯發展、產業多樣性、個人興趣等條件，謹慎選擇前往哪一個國家留學。
綜觀上述條件，臺灣在國際上的競爭力似乎並不樂觀。雖然不是一件值得稱道的事情，不過我國目前在留學市場的競爭優勢似乎是勝在「價格」──大學、研究所學費遠低於其他國家；在已開發國家中，生活費也相對平價。但也正是這兩個「價格」條件，讓臺灣仍能在眾多留學選擇中保有一線生機。
到底是「另闢蹊徑」，還是「飲鴆止渴」？
在許多國民心中，「花費高昂」、「富裕家庭的專利」、「洗學歷」等留學標籤一直存在，但是，來到臺灣留學的國際學生卻有一定比例是在原生國家，有著與上述標籤恰恰相反的背景：無法負擔大學學費、生活費的族群。而這樣的現象究竟是好是壞？我們可以從幾個當前已經浮現或潛在的問題來討論。
一、高等教育機構的長期發展
一間可以被定義為「辦學成功」的高等教育機構，財政收入來源不外乎學費、政府補助、學校服務收入、外界募款及捐贈，正常來說，應該實現營利來確保學校能永續經營。
根據國立清華大學最新公佈的數據，該校 109 年度總支出為 749 億元新台幣，其中學雜費收入卻僅占 8 億元（1.06%），扣掉外籍學生的學費收入後，更是只剩下 0.5%。延伸探究，大部分學校在扣除政府補助後，其實都面臨虧損，因此「是否提高學費」會是想要長期發展之下，必須面臨的第一個抉擇。
依據上述學費議題，WillStudy 拜訪了各大專院校與國際學生，在交流的過程中發現，超過半數的外籍學生都領有半額以上的獎學金減免或生活費補助，簡單來說，就是有一定比例的外籍學生是依靠官方、校方或企業提供的財務來源，才有辦法來到臺灣留學。
為了保持一定比例的新生註冊人數、提高學校國際排名（國際學生比例），不少學校祭出補助來吸引國際學生申請，確實在短期內取得不錯的成效，從 2010 年開始、疫情爆發之前的 10 年之中，國際學生從 57,920 人成長至 130,417 人，不過面對學校財政入不敷出的現實困境，中期應該如何轉型才是最大的難題。
二、國內留學環境的亂象
「留學」對於許多人來說是實現「階級複製」與「階級流動」的途徑：經濟寬裕的家庭藉由投資更優渥的資源，增加下一代的競爭條件；平凡家庭的年輕人則可以透過跳脫原生環境，改變原有價值觀及增加競爭力。
目前臺灣大專院校面向開發中國家、招收國際學生；而新南向國家——印度、非洲國家等，同樣有一群期盼改善生活品質的年輕人，將來到臺灣視為自己翻身、轉運的機會。
不過，在國內留學生人數急速擴張，軟、硬體及政策方針卻尚未跟上的情況下，自然也會出現一些我們並不樂見的狀況，正如同本（1）月初在社群熱烈擴散的《報導者》專題「綁債．黑工．留學陷阱 - 失控的高教技職國際招生」，其所揭露在全台正發生的遺憾。
其中牽扯的利益結構並非本文探討的重點，以下簡述事件之所以發生的主因：該事件事主中州科大所公告的外籍生每學期學雜費為新台幣 66,109 元，其餘包含網路、住宿、保險在內的費用為 18,012 元，簡單換算之下，校方每學年收費為 168,242 元──對於勞工階級薪資平均僅新台幣 5-6,000 元的烏干達民眾來說，要負擔來臺灣留學的學雜費及生活費相當艱辛，也是為何文中會提及大多數家庭甚至需要向親友借款、向銀行貸款來支付保證金，為子女爭取一個能在未來飛黃騰達的機會。
用實際狀況來對比：前往美國留學對國際學生一年所產生的同等花費（僅學費、住宿、保險、網路），換算成新台幣約為 150-200 萬元，是目前公佈的國民年薪中位數 50.1 萬元的 3 倍，故此數字對多數臺灣家庭而言，根本難以負擔。回到中州科大該位來自烏干達的學生身上，來臺灣留學同樣是背負著同等的家庭經濟負擔與個人壓力。
目前為了網羅國際學生，校方、官方透過釋出獎學金、補助的形式來爭取人才，但絕對不是套用在「大多數」外籍學生的常態，因此，學校本身仍須具備獲利能力，才能確保營運穩定。所以，根本不具備來臺留學的基本財務能力，就成了綁債、黑工發生的主要原因──要來到臺灣接受教育，勢必得在背負債務、以勞力賺取收入的形式下換取留學機會。
臺灣學校生源匱乏、製造業人力短缺、新南向國家學生苦無翻身機會⋯⋯不肖業者正是看中這些間隙，因此利用資訊落差獲利，將招收的學生當作勞動力提供給工廠，再由企業來貼補外籍學生無法負擔的學費差額給校方。
若有開誠布公的說明，這般助於達到各自目的之三方交易確實有其可行性，卻因為中間人（人力仲介、留學代辦）的刻意隱瞞，讓事件演變為國際醜聞，也令眾人質疑：短時間內高教體系有機會做出改變嗎？
三、針對國際學生的留才政策
目前的顯性問題是「英語授課學程」數量不足，不過若「2030 雙語國家」的願景真能實踐，就能為臺灣帶來穩定的外籍生源嗎？而除了教育品質，是否有辦法提供合適的就業機會、移民政策亦都將考驗著「臺灣留學」在國際上的名聲。
過去兩年，我們訪問了超過 400 位留學生，以官方語言非英語的國家（即使是 EF EPI 平均英語水平高於臺灣的 37 個國家）來說，國際學生來臺畢業後能否受到就業市場青睞，絕大多數還是取決於「本地語言的掌握能力」，因此如何將華語、英語資源有效整合，才是接下來面對到的最大挑戰。
如果臺灣的目標是改善生源不足、勞動力短缺，並且希望藉由外部人力來改進現況，那麼臺灣高等教育機構如何在國際上正向經營品牌、外籍勞工及畢業後的國際學生如何更順利融入職場，都是我們必須好好正視的問題。
以上關於國際學生、外籍生來到臺灣後所遇到的境況，在下篇文章亦會有更詳細的探討，我們將分析目前臺灣在留學市場的處境、國際學生在臺灣留學遇到的問題，以及 WillStudy 如何與官方、校方協作，欲改善目前所發現的問題。
註：超級全球大學計畫（前身為 G30），是日本文部科學省於 2014 年發起的計畫，串聯國內「頂尖型」13 校、「全球化牽引型」24 校，推出全英語授課學程，希望能於 2020 年前招收超過 30 萬名國際學生到日本留學，該計畫目標也成功於 2019 年提前達標。
下篇：國際招生未來式（下）如果是你，想到臺灣留學嗎？面對「留不住」的人，我們整隊創新局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